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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5 18:13:53

天没亮,山雾压在半坡上,青石村的屋脊浮在雾里,只露出几道黑线。

周小安醒了。屋里黑,他摸到床头的衣裳套上,脚伸进鞋里时踩到一截柴枝,硌了一下,他没吭声,起身走到灶前,摸黑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柴。火舌舔起来,把土墙照出一块红,也把灶台边一只倒扣的粗瓷碗照亮了半边。

扁担靠在门后。他把它取下来,两只木桶一前一后挂在两头,出了院门。

井台在村东头,石沿上结着露水,踩上去滑。他把桶放下去,绳子在掌心里勒出一道印,桶底撞在井壁上“咚”了一声,提上来时凉水晃出来,浇在他脚背上,激得他缩了一下脚趾。他把水倒进桶里,掉头往回走。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,走两步换一次肩。

第一趟水倒进缸里,缸底见了湿。第二趟回来,水满了,他抬手用衣角擦了擦脸上的雾气。左肩磨出一道红印,摸上去发烫,他习惯了,把衣领扯好。

灶前的柳氏正在烙饼。铁锅烧得热,一团面在她手里按扁了贴上去,滋啦一声,白面香混着柴烟飘出来。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
“今儿生日,别下地了。”

“嗯。”周小安应了一声,还是把柴刀别上腰。

他抬手去撸袖子,袖子蹭到手肘,腕上那只镯子露了出来。灰扑扑的一圈,不亮,也不沉,看着像块磨圆的石头。

“娘,”他随口说,“这镯子怎么越长越紧,摘不下来了。”

柳氏在灶烟里停了一下。她手里那张饼正翻面,铁铲悬着没落下去。

“别乱摘,”她说,“那是你奶传下来的。戴惯了,就是长在身上了。”

周小安低头,拿拇指抵住镯子往下撸了两下。纹丝不动,皮肉都没磨红。他索性不管了,扛起柴刀出门。

门外雾还没散。他下了坡,往村外走。

溪湾的水浅,能看见底下的石子。太阳爬到山脊上,把石头晒得发烫。几只白鸭在上游抖翅膀,抖完把头埋进水里。

二牛早就蹲在溪边,裤腿卷到大腿根,见他来就扬手喊:“寿星佬,今儿得请我吃鱼!”

周小安卷起裤腿下了水。水凉,从脚踝一直凉到膝盖。两人弯腰在石缝里摸,手指伸进去,摸到一条滑的东西,周小安一使劲,抠出来一条巴掌长的鲫鱼,在手里扑腾了两下。他把它放回水里,鱼尾巴一甩就没了。

“你放了干啥。”二牛嘟囔。

“太小。”

二牛一边摸一边数落村里的事:西头谁家新添了三只猪崽,头一只生下来就是白的;谁家闺女要说亲,男方是山下镇上的,来看了两回;老赵头昨儿又在村口骂天不下雨,说他那二分菜地再晒就绝收了。周小安不怎么接话,只“嗯”一声,手在水里没停。

阿杏挎着篮子从上边下来,篮子里是几件脏衣裳。她听见二牛胡说八道,蹲下去抄了一把水泼他。二牛躲,脚下一滑,一屁股坐进水里,水花溅了阿杏半身。三个人笑得直不起腰,白鸭被惊得往上游走。

二牛爬起来,甩着湿裤腿,瞅见周小安的手腕。

“你这镯子怎么像块石头,不像是银的。”

“家里传的。”

“传这个干啥。”二牛没当回事,转头去追那几只鸭子,非要薅一根羽毛。

阿杏把衣裳按进水里搓,抬眼说:“你娘缝了新衣角吧?我看她这几天夜里灯都亮着,昨天我打她窗下过,戌时还亮着。”

周小安应了一声。他把两条鱼拎起来,用柳条穿了腮。

回家的路上,日头已经晒到脖颈上。

午后,土墙小院里,阳光斜着从门口进来,在地上摊出一块。桌上摆着一碗凉白开,窗台上放着针线笸箩,线头一根根翘着。

柳氏坐在门槛上,给他补衣角。她把磨破的袖口翻过来,一针一针往里边锁。针走得慢,每扎一下都要在头皮上蹭一蹭。

“长个子了,”她说,“去年这件还能盖住手背。”

周小安坐在旁边削竹签。刀锋贴着竹皮走,薄薄一条卷下来,落在地上。

“生你那天夜里下了大雪,”柳氏头也不抬,“接生婆半道摔了,崴了脚,走不动。是你爹背着她跑回来的,鞋都跑丢一只,回来时候光着一只脚站在门口喊我名字,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嗓子。”

“嗯。”周小安手里没停。

针脚走顺了。柳氏抬手,替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,说这样试试,别绷着。她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半息,又移开。

“这镯子,别在外人面前露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你奶交代的,老规矩。”她笑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收线头,“快试衣裳。”

话头就这么断了。周小安没有再问。他把补好的衣裳套上,袖口正好合身,不松也不紧。他低头闻了一下,皂角和柴烟混在一起。

天快黑的时候,院门口有脚步声。周大山回来了,肩上搭着一条空麻袋,手里提着一个粗陶酒壶,壶嘴用布塞着。

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。

“今儿多打了半壶。”他冲儿子一扬下巴,“你也抿一口,十二了,算个整。”

周小安端起来抿了一小口,酒辣,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,他咳得弓了腰。周大山大笑,拍他后背,一巴掌下去人往前面窜了半步。

“跟你爹一个德性。还是喝茶吧。”

他把碗里的凉白开推过去,自己端起酒壶倒了一碗,坐到门槛上。

“镇上来了个收山货的,收了半车栗子,说是往南边运。还有人讲,北边昨日有仙师御剑过境,云都被划开一道,划得齐齐整整。”周大山说得眉飞色舞,手上的碗差点碰翻,“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
周小安问:“仙师长什么样?”

周大山想了想,摇头。“没见过。就见着一道光。”他端起碗喝了口酒,抹了抹嘴,“跟咱们庄稼人没关系。”

他抬脚踢了踢门口那捆柴。

“抱进来。天看着闷。”

周小安去抱柴。周大山在身后顺口说了句:“那窝鸟落在村口老槐树上,一天没叫了,怪清静的。”

周小安回头看了一眼村口方向。隔着几堵墙,看不真切。

入夜,村口老槐树下。几条矮凳摆开,一张磨平了边的方桌支在树底下,月亮上来了,风不大,虫子在草丛里叫得密。

老赵头搬出一坛自家酿的米酒,硬要给周小安倒一口。周大山伸手拦下,说他还小。众人哄笑,说十二了还小?老赵头笑得最大声,说那给你爹倒。

有人往周小安手里塞东西。一把磨好的小柴刀,铁刃上还留着水痕;两个煮鸡蛋,壳是热的;一支木哨,一截桐木掏空的,吹起来声音闷。他一样一样接过来攥在手里,话少,脸上绷不住笑。

女人们一边剥豆角一边说家常。今年雨水少,沟里水浅了半尺;山里最近不太安生,前些日子有人见着半山腰有野物脚印,比巴掌还大;谁家小子想去镇上做学徒,学个木匠,一年好歹能挣几吊钱。声音混成一团,剥豆角的“剥剥”声夹在里面。

二牛把木哨抢过去吹,吹不出调子,只有一股气音。阿杏嫌吵,拿豆角荚砸他。

有人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。

“这树上的鸟怎么落了一天一声不叫,真邪门。”

老赵头啐了一口。“秋天鸟是要歇嗓子的。谁再胡说,灌他酒。”

周小安也抬头看了一眼。密密麻麻的黑影压在枝叶间,一层一层,一只都没动。他看了一会儿,被二牛拉去吹木哨。吹了两下,他也就忘了。

散场时各家提灯往家走。灯光一点一点散进村子,笑声还在后头拖着。周小安手里攥着柴刀和木哨,跟在爹娘身后。路上柳氏回头,看他一眼,把他的衣领往上拉了拉。

土屋里,油灯只剩豆大一点火苗。窗外虫声不断,隔墙爹娘的屋里有很低的说话声,听不真切。

周小安把新柴刀和木哨放在枕边,把补好的衣裳叠整齐,压在枕头底下。他坐着,没躺下。

隔墙的说话声里,他听见两个字——“镯子”。后面的声音低了,听不清了。他没多想,只当是两家老的旧讲究。

他躺下,手腕贴着被面。

就在这时,他觉出一线极细的凉。像山风从窗缝钻进被窝,顺着腕子走了一圈,就没了。

他侧耳听窗外的虫叫,又看看窗纸,没破,边角糊得严实。他把被往上拉了拉,觉得是山里秋夜的凉。睡意上来了。

他吹灭油灯。

黑暗里,那一点凉又极轻地过了一下。

窗外,老槐树上那群鸟,整天没叫过一声。

黑暗先是从墙角上来,才慢慢盖到炕上。

他睁着眼。横梁在头顶,看不出来,只是一片黑。窗纸那边有一点灰白,是月光,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那一侧。

隔墙还有动静。他听见爹翻了个身,草席窸窣响了一下;娘的脚步在屋里走了两步,大概是去吹灯。脚步声停了。再过一会儿,那屋一点声都没有了。

他闭上眼。

白天的事不用他去想,自己往下走。二牛一屁股坐进水里,裤腿湿到大腿根,还硬说水不凉;阿杏拿豆角荚扔他,偏了,砸在老赵头的碗沿上,酒晃出来一点;老赵头笑得胡子抖,非说该罚阿杏唱一支曲。谁家在剥豆角,谁家的娃哭了两声,又被人抱走。

那把新柴刀他拿拇指试过刃,明天进山可以削细枝。两个鸡蛋,他吃了一个,另一个放在桌上,忘了拿。

娘补好的衣裳压在枕头底下,袖口贴着手腕。

想到这件,他停了一下。停了一下,也就过去了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头底下叠着那件衣裳,有一道硬边硌着脸。

院墙外头,草里的虫一直叫。一阵密,一阵疏。西边哪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月亮把院里那口缸照出半个圆边,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,叶子慢慢贴着边转。

村口那边人早散了。矮凳还歪在树根边,方桌上剩着半碗酒,没人收。风从坡上下来,打树底下过,枝叶动了一下。

枝叶间那些黑影子也动了一下,又落回原处。

他没看见。他已经睡着了。

屋里黑着。油灯芯上最后那点红也熄透了,只剩一缕很淡的烟味,混着皂角和柴烟。窗纸那点灰白慢慢挪,爬过他的枕头,落在他手腕上。

手腕上什么也没有。

风从窗缝里进来,绕着被角打了个转,走了。

坡下的溪水声很轻,因为水浅。再往远,山坡上的林子黑成一片,看不出边。村里最后一户人家的灯也灭了。井台边上的扁担还靠着墙,桶里剩下的半桶水,水面一格一格地晃,晃到最后不动了。

整个村子静下来,只剩虫声,从村口一直响到山根底下。

村口那棵老槐树立在月亮底下,一动不动。

树上那群鸟,一夜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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