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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5 18:13:53

火堆里只剩一层红炭,红得不亮了。

周小安坐在暗处,等对面那口气匀下去,又问了一遍:“谁?”
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
老道士陈半山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合上眼。庙门只剩半扇,风从缺口里进来,把地上的炭灰吹得挪了一小片。

周小安没再问。他靠着柱子听。

对面呼吸里夹着细响,像有沙粒在过。不是一声接一声,是隔几下冒一次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拖得长。他数着,数到一百三十多下,眼睛才沉下去。

天没亮他先醒了。火灭了,庙里只剩霜气,北边的山影还压在黑里,跟昨晚一样。老道士靠墙坐着,眼睛睁着,手搭在膝上,没有动。

“陈爷爷。”

没应。

“陈爷爷。”

老道士的眼珠转过来,喉咙里应了一声,很短。

他扶着墙起身,起了一半,咳了一次。很短的一下,他用手背压住嘴,往前走了两步才把袖子放下。袖口那块补丁比昨天颜色更深,湿了一圈。

周小安没吭声。他把昨晚剩的野菜汤热了端过去。老道士接了,喝半碗,把碗放下,说:“走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庙门。霜落在破瓦上,踩过的草都白了头。

出庙前,周小安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冷灰,弯下腰,把剩下的几根柴炭用手拢到墙根,码整齐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,像是给谁留着。

下到山脚,有一座小镇,镇子边缘靠着山根,几间草棚连成一片。檐下垂着几串干瘪的草根,被风吹得互相碰。路上结了薄冰,走一步响一声。

老道士走半里就要歇。周小安改了走法,跟在他左后侧半步,路窄的地方伸手虚扶一把。老道士甩开他一次,此后他就不再扶,只走外侧挡风。

进了镇,寻到一间药棚。里头坐着个老妇,头发全白,手背上一片褐斑,正拿秤杆挑药。周小安把老道士扶到凳上,说了句“麻烦看看”。

老妇姓柳,镇上人叫她柳婆婆。她放下秤,把手搭在老道士腕上。搭了很久,又让他张嘴看舌,又在他背上按了几处。按到左边,老道士肩膀缩了一下。

柳婆婆收回手,摇了下头。

“肺腑空了,”她说,“熬不过这个冬。”

老道士笑了一声,说:“话别说得太满。”

柳婆婆不接他这句,只转身去抓药。秤上多添了一把干姜,铜钱收了半价。她又看了周小安一眼。

“这么点大的娃,照顾个老头子不容易。”

她从架子底下取出一只沙罐,抹了灰,递过来:“煎药用的,拿去使。”

周小安双手接了,说了声谢。

药棚外有现成的灶。他就着灶火煎药,火不能大,大了药性冲。他守了一个时辰,药滚三遍,滤两遍渣。这三年里他学得最熟的事就是认药,哪片叶子苦,哪节根要刮皮,他都记着。

端着药进屋,老道士不肯喝。

“药苦,没用。”

周小安把碗放在他手边,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,闭眼静坐。

肚子里那一线暖意浮起来。从前一急就散,如今不再那样,虽然还是细,好歹停得住。他没有说给老道士听,只在心里记了一笔:三年里,这是唯一一件在变好的事。

夜里老道士咳了一整宿。周小安守在灶边添了三回柴,天亮时两人继续上路。

往北走,进初冬。山道上的落叶被雨泡烂了,踩上去发闷。风从北面下来,一直往衣领里钻。

两人在一段向阳的石坎上歇脚。石坎底下是绕来绕去的盘山路,白线一样缠在山腰上。

老道士喘匀了气,忽然开口:“你还记不记得,村里那晚的光。”

“记得。”周小安说,“连声音都记得。”

老道士摇头:“我走了四十年路,只见过那一回这样的怪事。不敢乱猜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着山下。

“记住一句。这世上的东西,你不乱碰,它不一定不乱找你。”

周小安点头,把这句话记下。隔了一会儿,他问:“七玄门是什么?”

“方圆千里最大的门派。”老道士说,“五年招一次徒,最低的天赋也能进门扫地。”

“你去过?”

老道士笑了一声:“去过门口,没进去。”

周小安还要再问,他摆摆手:“见了那人你便懂。”

话说到这儿就断了。周小安低头看自己的袖子。手镯的凉意隔着布贴在腕上,一直都在。

他忽然问:“镯子的事,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?”

老道士沉默了很久,久到风把石坎上的碎叶吹干净。

“别给外人看。”他说,“别的,我不知道。”

风又把话吹散。再起身走时,老道士的话明显少了许多,周小安也就没再问。

入冬前,他们赶到了最后一处能遮雪的地方——一座荒庙,屋顶漏着天,能看见一线灰白的云。庙里地上铺着前人的干草,潮的。夜里落了雪,风从破窗里直灌,火堆烧不旺。

进庙那天,老道士是自己走进去的。第二天起,他就再没自己站起来过。

周小安把干草铺厚,又把外衣脱下来垫在他背下,自己坐在风口那一侧挡着。

半夜,老道士剧烈咳嗽。咳得弯成一张弓,肩膀一下一下往上顶。第三下之后,一口血喷在干草上,颜色深得发黑。

他伸手要去擦。

周小安按住了他的手。

“别动。”

他跑出庙门,捧回一掌心的雪,喂到老道士嘴边让他含化。雪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混着血丝。

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小安,”他说,“你别怕。”

这是三年里,他第一次这样叫他。

周小安低着头,把他的手拢住,声音压得很低:“等你气养住,我带你去见那个人。”

他把老道士的原话还了回去。

老道士笑了。笑一笑,又咳。

那一夜火堆烧到天亮也没烧旺。天亮时,庙外的雪已经积到门槛上,推门要使劲。周小安知道走不了了,就把行囊里的饼全拿出来,掰碎泡进汤里,煮得软烂,一勺一勺喂。

雪停后的清晨,天光从破窗漏进来,落在干草上,白得刺眼。

老道士醒得很清,眼神比前几日都亮。他让周小安把行囊拿过来,自己伸手,从最底下摸出两样东西。

一册用油纸裹着的书,纸边卷得起毛。一枚旧木牌,磨得看不出字迹,只有边角一道细裂纹。

“册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留下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粗,但能领人进门。”

“木牌是进七玄门招徒时用的凭引,拿着,至少能排上队。”

他喘了一阵,才接着说下去:“七玄门五年一度招徒,就在明年开春前后。往北,过三座城,问路上的人便知。”

周小安把两样东西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

老道士的手又搭上他的腕,抓得很紧。

“手镯,别给外人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老道士闭上眼。

“不知道的事,就别让第二个人知道。”

说到这儿他歇了很久。那只手从周小安的腕上滑下去,落到干草上。

中午前后,老道士的气息慢慢细了。细到要贴近才能听出。最后一口气吐得很轻,没再咳。

周小安坐在原处没动。他把老道士的手重新拢回胸前,摆正,又坐了整个下午,直到天光转暗,庙里什么都看不清了,才起身。

庙外不远有一处向阳坡。雪化得比别处早,坡面朝南,能看见远处的山道和更北的天。

他在坡上挑了一块背风、日照最长的地,用那把一直带在身边的短刀挖坑。挖了整整一天,手掌裂了三道口子,血混进土里,看不出来。

他把老道士葬下去,堆起土堆。庙里拆下来的半扇门板,他削成一块木牌,插在坟前。

他没有刻名字。因为他一直不知道老道士的真名叫什么,只知道人家叫他陈半山。

他在坟前把两样东西又摸出来看了一遍。木牌贴身收好,功法册揣进怀里最里层。

然后他对着土堆说话,声音不高。

“你说的人,我不去了。我自己去七玄门。”

“气我养着。”

“镯子不给外人看。”

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,把老道士那件打满补丁的外袍叠好,放在坟头上,压了一块石头,防风刮走。

回到庙里收行囊。柳婆婆借的那只沙罐,他洗过,放在灶台上。剩下的药渣倒进雪里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庙,转身下山。

走到山道上,他握紧了腕上的手镯。手镯一直凉着,没有回应。

下了山是一条官道,到岔口时天已经黄了。路碑被雪埋了半截,北面的山势一层压一层,望不到头。路上还有零星赶路的车辙。

一个老汉赶着车停在岔口歇牲口。周小安走过去问:“七玄门往哪走?”

老汉抬手往北一指:“往北,过了三座城。开春前赶得到。”

他看周小安人小,行囊旧,顺口问了一句:“家里人怎么不送送你?”

周小安说:“家里人都埋了。”

老汉噎住,从车辕上摸出半块干饼塞给他,没再多问,赶着车走了。

周小安站在路碑前,把方向在心里记牢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向阳坡。远得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灰白的山。

入夜他宿在路边的破亭子里。静坐时,腹中那点暖意又浮出来,比在庙里的时候更稳一些。他想,这就是老道士说的“养住”。

临睡前他摸出手镯看了看。月光照在上面,什么纹路都看不出。他把它重新塞回袖子里,压得很紧。

第二天天亮,官道上往北的人不少。有挑担的,有赶车的,还有背着剑的。

周小安跟在最末。走了半日,前头一个背旧包袱的少年跟人搭话,说自己叫崔砚,也是去撞撞运气。旁人笑他:“今年招徒的人,怕是要排到城门外。”

这一路,周小安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“七玄门”三个字。

就在那个名字落进耳朵的一瞬,腕上手镯极轻地凉了一下。

凉得他停下脚,回头看了看。

身后只有来路的风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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