蜡烛烧到最后一截，火苗跳了一下，又矮下去。周小安的手拢在旁边，掌心被烤得发热。蜡油顺着烛身流到桌面，积成一小片。他没有去抹。
火苗又跳了一下，细了。最后一点芯子红亮着，终究没撑住，塌了下去。
屋里黑下来。桌子、针线筐、烟杆都沉进黑里，只剩窗纸透进一点灰蒙蒙的月光。他坐着没动，听自己的呼吸。吸气，呼气。屋里太空，呼吸声落在地上，又弹回来。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后来靠着桌腿睡了一会儿，醒来时脖子发硬，天已经发白。
他站起来，推窗。窗轴响了一声。老槐树就在外面，枝上那群鸟还立着，一只没少，一只没动。晨雾从树根往上压，鸟的羽毛上像落着水汽，可它们还是不抖。他看了一阵，把窗轻轻关上。像是确认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事，确认完，就该去做别的。
他背着柴刀和一只麻袋去坟坡。坡上的新土已经干了一层，风一吹，扬起细灰。他从父母坟前开始，一座一座数。数过第三十七座，他停了一下，喘口气，又接着数。三百一十七座。最后一座在坡角，碑是他用刀削平的木板，字刻得浅。他蹲下把碑扶正。
回到娘坟前，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东西。那是昨夜那根蜡烛烧剩的芯，黑黑的，一捏就碎。他把芯埋进坟前的土里，用手拍平。
他没有哭。眼睛干得发涩，眨了两下。
他在每座坟前站一会儿。站到日头偏西，站到腿发麻。最后他坐在父母两座坟中间，说：“我守满了。”
腕上那枚手镯极轻地凉了一下。他低头看。手镯暗沉沉的，贴着手腕，没有光。他等了等，再没有别的动静，就把袖子拉下来盖住。
黄昏回村，他路过自家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先往村口看了一眼。土路空着，荒草压到路中央，老槐树立在暮色里。风从枝条间穿过去，枝条动了，鸟不动。
村口没有人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，才回屋。
第七日傍晚，他从坟坡回来，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灰旧道袍，背一只药篓，草鞋上沾着泥。那人没进村，站在路边，正望着满坡新坟发怔。暮色里，新坟从坡脚一直排上去，木板碑黑压压一片。
老道士转过头，看见他。先看坟，再看这个十二岁的孩子。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这村的人呢？”
周小安不答。他站在十步外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蜷了一下，没有走近。
老道士没有再逼问。他把药篓卸下来，放在石头上，从里头摸出两块干饼。饼硬，边上掉了渣。他放在路边石头上，自己退开三步。
“吃不吃都由你。”
周小安看着饼，又看他的手。老道士的手指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药汁，青褐色，袖口打了两块补丁，针脚粗。
“你从哪来？”周小安问。
“北边山里来。”老道士说，“采药路过，走岔了道。”
“走岔了道，走到这儿？”
“山里的路岔多。”老道士看了一眼坟坡，“我这四十年，走岔过不少回。可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周小安不出声。
老道士问：“你叫什么？爹娘呢？”
他盯着老道士的手，不让他靠近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我叫周小安。”
别的都不说。
老道士点点头，没有接着问爹娘。他看了看天，把药篓背起来，像是要走，又停住。他从篓里抽出一根麻绳，把饼往石头里侧推了推，免得被风刮走。
“我姓陈，道号半山。人家叫我陈半山。”他说，“今晚我在村口歇脚。你要拦，我就走。”
周小安没拦。
天黑了，他回屋关门，插上门闩。干饼留在石头上。夜里他听见村口有柴火噼啪的声，响了很久。他翻了个身，没有出去。
第二日清晨，他挑水回来，肩膀被扁担压得发酸。村口槐树下，老道士用三块石头搭了个灶，上头架着一只缺口的陶罐。粥在罐里翻着细泡，烟很小，顺着风往坡外飘，不熏人。
老道士抬头看树。看了一会儿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鸟不对。”
周小安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斜着水桶，第一次主动开口：“你看得见它们不动？”
“看得见。”老道士说，“说不清。”
周小安等他往下说。他没说，只拿一根树枝拨了拨火。粥滚上来，他用袖子垫着把罐端下来，盛了一碗，放在石头上。
“我不白吃你的饼。”老道士说。
他退到树后，背对着周小安坐下。
周小安没喝。他把那碗粥端回屋，放在桌上。碗口冒着热气，热气慢慢散了。到晚上，那碗粥还在原处。他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第三日，老道士把几株草药摊在石头上晒。叶子宽，背面有白绒，根须上还带着土。周小安远远看着，认出一味是爹以前咳嗽时熬过的。他记得那味道，苦里带一点辛。他没走近，但把叶子的形状记住了：三片一簇，边上有细齿。
第四日下雨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，把村口的路泡成泥。老道士把药篓扣在头上当伞，缩在槐树底下，不进屋，也不进村。他的道袍湿了一片，贴在背上。
周小安从窗缝里看了很久。手放在门闩上，放着，没拉开。
傍晚雨停，他出去收水桶。老道士把药篓翻过来，倒出里头的积水，又去翻晒他的药。
“我不催你。”老道士说，“你要走，明早跟我走；你不走，我后日自己走。”
他说完，继续把湿了的草药一片片摊开。
周小安提着水桶站了两息，回屋了。
第五日夜里，他端着那只空碗出去。
村口的火堆烧得不旺，老道士坐在火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偶尔拨一下。坟坡那边黑透了，没有灯。周小安把碗还给他。老道士接了，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，只把碗放在脚边。
周小安在火边蹲下，盯着火。火舌卷着细枝，发出很小的声音。
“你走过很多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走过一些。”
“见过天上一道光圈吗？”周小安问，“一晚上，把全村人收走的那种。”
老道士没有立刻答。他手里的树枝停住，火光照着他的脸，脸上的纹路很深。
过了很久，他摇头。
“我采药四十年，见过雷，见过火烧云，见过山塌。”他说，“没见过你说的东西。”
“你信？”
“我信你说有。”老道士看着他，“你是不是亲眼所见？”
周小安盯着火。
“我爹娘挡在我前面。”他说。
老道士的目光落到他的袖口。袖子松松垂着，腕上遮着。他似乎看见了什么，眉头动了一下。周小安立刻把袖子往下拉，手按在腕上。
老道士没有追问，把视线移回火里。
“那东西，我不知。”他说。
周小安低下头。他等这一句等了很久，真听到时，心里却空了一块。
“我答应过守着村子。”他说。
老道士把树枝丢进火里，火星跳了一下。
“守村子，不是守着不走。”他说，“人死了，活人还得吃饭。”
周小安不说话了。他蹲着，看火。肚子叫了一声，不大。火边安静，两个人都听见了。老道士没笑，也没看他，只把脚边一只陶罐推过来一点。罐里还有半罐凉粥。
周小安没动。
火快灭时，老道士说：“我明早还走。你要跟，就背个包袱；不跟，我留半袋粮给你。”
他先躺下了，侧过身，背对着周小安。
火堆剩下一点红炭。周小安蹲了很久，才站起来。走回屋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道士躺在树下，药篓放在枕边，像是睡熟了。
第八日天没亮，他醒了。
屋里还是那些东西。娘的针线筐在凳子上，线头搭着筐沿。爹的烟杆靠在墙边。桌上那只空碗，他放回了原处，碗底那点干油还在。
他看了一遍，没有带走任何一样。
包袱里是干粮、火石和一把柴刀。都是他自己的。他背起包袱，出了门。
坟坡上露水重。他从第一座坟开始，一座一座磕头。额头碰到湿土，起来时沾了泥。他不说话，只磕。到父母坟前，他多跪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找那晚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找着了，我回来。”
风从坡上过去，木碑轻轻晃。
村口，老道士已经背好药篓，站在槐树下。他没有回头催，也没有喊。药篓的绳子勒在肩上，道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。
周小安走到他跟前，说：“走吧。”
老道士点了一下头，迈开步子。
两人走出半里，周小安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在晨雾里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枝上那群鸟仍一只没动。他转回头，没再停。
山路上，老道士从药篓里摸出一片叶子递给他。
“先教你认一味药。嚼。”
周小安接过叶子，放进嘴里。苦。苦得他眉头拧在一起，舌头往牙根缩。他没吐。
老道士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没夸他。
“记住这个苦。”他说，“以后认药，先认苦的。”
路一走就是三年。
春去秋来，他学会了赶路不喊累。鞋底磨穿了两次，都是老道士用麻绳给他缠上的。挑水要走三里，他肩膀起了茧，水不再洒到裤脚上。认药先看叶背，晒药看天色，云往南跑，第二天多半有雨。老道士去集镇换粮时，让他在旁边听价，不让他开口。他就站在摊边，听一袋粮换几把干药，听谁在秤上做手脚。
每天早上卯时，老道士让他静坐。
“吸气，沉下去。”老道士说，“别急着吐。”
周小安照做。吸进的气落到腹里，再慢慢吐出来。有时候胸口发闷，他就停一停，重来。
“这算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养气。”老道士说，“连练气都还算不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算练气？”
“不急。”
周小安就不问了。他坐得比前一天久一点。夜里他又问手镯和光圈。老道士每次都摇头。
“我不知。”他说，“你先把气养住。”
有一回静坐时，腕上手镯极轻地凉了一瞬。周小安睁开眼。老道士坐在对面，添着柴，没有察觉。他低头看腕，袖子遮得严，什么也看不见。等再闭眼，那点凉意已经没了。
又过了些日子，他慢慢能感觉到一丝极细的暖意停在腹中。很细，像线头，稍一急就散。他没有告诉老道士，只在第二天起得更早，坐在天亮前最静的时候，把那点暖意再找回来。
一个深秋夜里，山里起了风。
两人借住在一座破庙里，庙门只剩半扇。火堆烧着枯枝，锅里煮着野菜。老道士忽然剧烈咳嗽，咳得弯下腰，手撑着膝，肩膀一耸一耸。
周小安去扶，被他抬手挡开。
“没事。”
他咳了很久，才慢慢直起身。嘴角有点湿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抹在袖子上，袖口那块补丁颜色深了。
他坐在火边歇了一会儿，抬头望向北方。庙门外黑沉沉的，北边的山影压在天边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等你气养住，”老道士说，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周小安追问：“谁？”
老道士把手里那根柴压进火里。火被压灭，火星散了一下。
他没有答。破庙里只剩柴炭细细的响声。周小安坐在暗处，看不见老道士的脸，只看见北边山影的轮廓，在黑里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