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灰的时候,他醒了过来。
半边脸贴在土里,土是湿的,混着一股铁腥味。他动了动手指,先摸到的是自己的腕骨——手镯还在,凉的,贴着皮肉像一枚长在上面的旧疤。柴刀落在三步外,刃口上那点亮已经没了。
他没有立刻起来。
他就那样趴着,听。听了很久。没有鸡叫,没有狗叫,没有水桶碰井沿的声音,没有隔壁老赵头起来扫院子的动静。什么都没有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,撞在土上。
然后他想起了肩上那只手。
他伸手去摸。手还在,搭在他肩上。是凉的,硬了,指节僵着,像一根不肯弯的枯枝。
他叫了一声。
“娘。”
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认识,哑得像另一个人。没有人应他。院子里只有水珠从裂缸边上往下滴,滴一记,停一停,又滴一记。
他慢慢翻过身。一动,半边麻了的胳膊像被针扎。他仰面躺了一会儿,才侧过头去看。
娘的脸朝着他。眼睛半睁着,像还在看他。
他撑着地挪过去,伸手去替她合眼。手抖,合上一次,眼皮又弹开;他按住,数了几个数,再松开,才合上。指尖下的皮肤是硬的,凉的,一点温度都不剩。他把手缩回来,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,擦完才发觉没什么可擦的。
他转头找爹。
爹倒在矮墙边,一只手还朝他的方向伸着,指尖离他的脚三步远。三步。他盯着那三步看了很久,才跪着挪过去,把爹那只手掰正、放平,压在他自己胸口。
他又爬回娘身边,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来。那只手握在他手心里,重,沉,怎么握都握不热。他握着,没松。握到手心发酸,握到日头从墙头爬上来,把地上的水照出一层白亮。
他试着背娘。背不动。身子是软的,又没有力气借,他一使劲就往后仰,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。他喘了一会儿,换法子,两只手托住腋下,一寸一寸往屋檐下的阴凉处拖。娘的鞋在地上蹭出两道浅痕。
再回头拖爹。来回几趟,膝盖在碎石上磨破了,血丝混着泥,他没吭声。
屋里翻出唯一一床干净被单,是他生辰那天娘刚洗过的。他把被单铺开,把爹娘并排放在上面,盖住,只露出两张脸。他在中间坐下。
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偏到西边。他一直坐着,没动,也没哭。风吹过院子,吹动晾衣裳的绳,绳子空着,一晃一响。他听见那声音,就觉得屋里的人只是睡着了,等日头落了会起来收衣裳。
日头真落了。没有人起来。
村后山坡有一处地方,能看见自家的屋顶。他选了那儿。
柴刀砍不动土,他去柴堆里挑了根最粗的柴,削出一头当锹。坡上的土硬,碎石多,一锹下去只翻起薄薄一层,刃口磕在石头上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他挖一阵,就弯下腰用手把石头一块块抠出来,堆在坑边。石头硌进指甲缝,他不管。
挖到一半,他停住。坑还不够深,可他怕天黑了来不及,就爬回村去背人。
先把娘裹在被单里头一段,抱在臂弯里往坡上走。走几步,歇一歇。她比他想的重。走到半坡他腿软,跪下来,把娘搁在膝上喘。喘够了,再抱起来。
第二趟背爹。爹是硬挺挺的,他得把爹的一只胳膊绕在自己脖子上,咬着牙往上拖。
他把两人放进坑里,摆正。他把娘的手拿起来,搭在爹的手上。摆好之后,他蹲在坑边,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,那晚爹娘就是这么一个挡在前、一个挡在后。现在他让他们并排躺着,手搭着手。
他伸手,推下第一捧土。
填土的时候他没用锹,全用手。一捧一捧地盖,土混着碎石从指缝里漏下去,硌得指甲缝里全是血口子。他不觉得疼。盖到后来,两张脸都看不见了。他停了一下,把手心里的土拍平,又接着盖。
堆好坟,土是新的,黄得扎眼。他找了两块平整些的石头立在两头,又削了两片薄木,用柴刀尖在上面刻字。
先刻父的。柴刀尖细,一笔一笔划下去。
“父周”。
刻到一半,刀一滑,划歪了。他盯着那道歪痕看了一会儿,把木片扔了,重新削一片,从头再刻。
刻完两个字,再刻娘的那片。他刻得很慢,慢得手心都出汗。
天黑了。他坐在新坟前,把刚才削下来的木屑一片片捡干净,在手边堆成一小堆。月亮从东边爬上来,压着老槐树的枝。
他站起来,往村下去。
他从老赵头家开始。
灯笼还挂在门边,绳子没断,灯却灭了。他先把灯笼摘下来,放在门边的石阶上,再进屋。老赵头倒在门槛里侧,脸朝上,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,像要去够什么。
他蹲下去,把那只手拿开。他背起老赵头,出门的时候绕开那只灯笼。
阿杏家在东头第二条巷子。窗纸后面是空的,窗纸还贴着,没破。他推门进去,阿杏倒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他把饼拿下来,放回灶台,用一只碗扣住。然后他背起阿杏。
栓子家在巷子最里头。半开的门被风吹得更开。门槛上立着一双小鞋,人不在屋里。他把鞋捡起来,在手里捏了一会儿,鞋底还是软的。他把鞋放进栓子怀里,再背起来。
他一趟一趟地走。先近后远,先熟后生。背到后来,他不再看脸,眼睛只盯着路,脚下一步一步,嘴里闷声数。
“三十七……三十八……”
数到三十八的时候,天又亮了。日头出来了。他还在走。
村后山坡上,他挖了一条长坑。他原来没打算挖这么长,可人越来越多,短的坑不够。
他把村里人一排排摆好,头朝村子的方向。摆到一半他停住,走回村里,把各家各户的门都带上。有的门关不严,他就用石头抵住。挨家挨户关过去,一扇都不落。关完再回坡上接着摆。
削木为碑的时候,他记不全所有人的名字。有些是记得脸的,叫不上名。
他按门牌刻,按特征刻。
“东头磨坊。”
“西巷织布的。”
“教书的先生。”
刻到一半,木片不够了。他回村,把几块不用了的门板卸下来劈开。木头的纹路粗,刀走起来更费劲。刻到手指渗血,血沾在木片上,他把指头在衣角擦一下,接着刻。
渴了他去井边喝一口。井绳还在,桶还在,他打上来的水,放了一会儿,才想起没有人等他回去烧火。
饿他没觉得。蹲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。
第三夜,他数完最后一具,坐在长坑边。
坡下是村子。三百多间屋,一盏灯都没有。月光照着屋顶,屋顶是灰的。他数过的那些名字在他身后立成一排,稀稀拉拉。
他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,全是口子,口子上糊着泥,泥里又渗着血。他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一会儿,像不认识这双手。
第四夜,他回到父母坟前。
两片木碑还在。他蹲下去,把碑立正,用石头把碑脚垫稳,垫了三回才不晃。
他坐下,背靠着一块石头,面朝着坟。
“爹,娘。”他说。
声音比前两天顺了些,还是哑。
“三百一十七个。我都埋好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在等谁接话。没有。
“老赵头家的灯笼我摘了。阿杏手里那块饼我没动,还搁在灶台上,用碗扣着。栓子那双鞋,我给他穿上了。”
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磨坊的李伯……记性不好,我刻碑的时候想起来,他去年冬天还给我家送过一篮子萝卜。名字我记不住,就刻了‘东头磨坊’。”
风很轻。老槐树那个方向没声音,虫声这一夜也没回来。
他忽然停住。
“娘。”他说,“你那天夜里说,镯子别叫人看见。”
他把袖子往上捋。手镯露出来,暗沉沉的一圈,贴着腕骨。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。
凉的。
跟血夜最开始那一线凉一模一样。从爹娘倒下到现在,它再没烫过,没亮过,没响过。
“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会出事?”
没人答。石头答不了。土答不了。
他盯着手镯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放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
他张了张嘴,有句话在喉咙里卡着。他咽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
“为什么只有我活着?”
说完他自己愣住。
这句话一出口,坡上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像被这句话吓到了。他扭头去看村子,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屋顶连着屋顶,黑沉沉的,一扇窗都不亮。
他坐直了些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们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不走。我把村子守着。”
他就这么坐着。
月亮一点点移过老槐树的枝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,他中间只再说过一句:“你们别怕。”
天亮了。
第五天早上,他回了一趟村。
不是干活,是想回去坐一坐。他站在自家门口,先把屋里看了一圈。
娘的针线筐还在凳子上,里面插着几根针,线头搭在筐沿。爹的烟杆靠在墙边,烟锅里是空的,上一次烧的灰还在。
桌上还摆着他生辰那晚没吃完的东西。半块饼,一小碟咸菜,一只空碗。碗底有一点干了的油。
他走过去,把那只空碗拿起来,看了半天,又放回原处。
灶膛里还有冷灰。他翻出村里最后一根蜡烛。
那是娘留着过年用的,红纸包着,平时舍不得点。他解开红纸,把蜡烛立在桌上。
火石打了两下没着。第三下,火苗起来了,很小,晃了晃,稳住了。
他坐在桌边,看蜡烛烧。
蜡油一滴一滴淌下来,顺着烛身凝在桌面上。他伸手把凝住的那一层抹平,抹了一遍,又抹一遍。抹到指尖发滑,慢了下来。
他想起生辰那晚,娘就坐在这张桌子对面,给他补衣角。针脚密,一针一针。她低着头说:“镯子别在外人面前露。”
他低头看腕。手镯在烛光里暗沉沉的,不反一点光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老槐树就在窗外。枝上那群鸟还立着,一只都没动。从血夜那一晚到现在,它们没飞,没叫,连羽毛都没乱过一根。风从枝条中间穿过去,它们不摇。
他盯着那群鸟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窗轻轻关上,走回桌边坐下,把蜡烛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蜡烛烧到最后一截,火苗跳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拢在火苗旁边,没让它灭。
窗外,老槐树上那群鸟,仍一只都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