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弯弯在外面坐了快四十分钟。
期间隔着玻璃看见江辞手机一直在亮，不断有消息弹出来。她认识那个表情，江辞写不顺旋律的时候他就那样皱眉。
可这次，他面前没有谱子。
玻璃那头，江辞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文件。经纪人老于发来的，标题很长：《江辞个人形象维护及风险预案》。
他其实已经看过几遍了。从出道那年起，这套预案就躺在公司硬盘里。
那时候只列了三条：压、买、冷处理。后来他上了综艺，接了代言，谈了CP营销，预案一年年加厚，变成十几页。
最新一版里，于弯弯的名字被加粗标黄，后面跟着一行备注：“素人女友，十年，无公开身份，风险等级：高，处理方式：切割。”
切割。
白纸黑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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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辞盯着“于弯弯”三个字。
他想起十六岁那年，于弯弯站在校门口等他，他跑着去见她。她没催他，就说“你慢慢来”。
他慢慢来，慢慢来，慢慢走到了今天。
门被推开了。
老于走进来，没看她，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：“别听了，出来。”
江辞摘下耳机，推开玻璃门走出来。老于递给他一份文件，上面有几张他和于弯弯的照片，各种地点，时间跨度有四五年，像是自从他出道以来就在拍。
然后是《新综背调补充材料》。
第一页是综艺那边的反馈，用红字标了几条：
“艺人需配合节目CP线宣传。”
“录制期间避免出现稳定伴侣相关话题。”
“背调表‘情感状态’一栏请确认填写无误。”
第二页是品牌方今天上午刚发来的补充协议，措辞很客气，但意思很硬：
“合作期间，艺人形象需与品牌定位保持一致。如出现可能引发公众负面讨论的私人关系争议，品牌方有权重新评估合作。”
第三页是巡演赞助方的宣传要求，里面夹了一行不起眼的备注：
“建议团队在巡演前期完成艺人公众形象统一口径。”
没有一条写着于弯弯的名字。
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。
江辞没接手机。
“她跟了我十年。”
“这套预案从你第一张专辑红了就备着。”老于声音很平，“现在不用，等别人爆出来，你的形象受损，事业、前途。你自己选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？”
“有。你承认她，品牌撤，综艺换人，巡演赞助压价。你扛得住？你身后几百号人扛得住？”
江辞沉默。
老于说：“分手。单身声明。后面的事团队来。”
江辞说：“她不会说出去什么的。”
老于说：“所以公司容忍你们这几年。换别人，早炸了。”
江辞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给我半天。”
“下午三点发声明，你这边分手。晚上品牌活动回应。后面的事，团队来。”老于收了手机，“你别心软。”
老于推门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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录音棚里安静下来。
江辞没回头看她，回到玻璃那头。于弯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，只看见江辞一遍遍把录好的音频删掉，再一遍遍重来。
很少见他这样。
江辞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，回过头看于弯弯：“饿不饿？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等我一下，这条过了就走。”
“不急。”
江辞又在录音棚里呆了一会，终于起身往门外走。于弯弯跟着起身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录音棚。
走廊灯白晃晃的。他走前面，她跟后面，隔着两步。这十年她一直走在他后面，没有快走一步的习惯。
江辞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弯弯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于弯弯愣住了。十年里，江辞问过她“饿不饿”“等多久了”“怎么还没回去”，从来没问过“你以后想做什么”。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没想过。以前……就想陪你。”
江辞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今天老于找我，”他开口了，“网上那些人，你也看到了。公司说再压下去反而像默认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团队压下来了，但这种事以后还会再有。”他终于转过头看她，视线落在她肩膀附近，“弯弯，我们停一停吧。”
“停多久？”
他没回答。她看见他咽了一下喉咙，眼睛看向别处。那两秒的沉默比他说出来的话更清楚。
“是公司让你说的吗？”她问。
江辞顿了一下：“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
她很想问“那老于刚才在录音棚里跟你说了什么”，但问了又能怎样。
“你第一张专辑就红了。”于弯弯声音很轻，“我从来没耽误过你。”
“你没耽误过我。”江辞说，“是我现在，给不了你什么了。”
这话很残忍。
于弯弯看着他。她想问“不能要”是什么意思，但没问。她怕答案比沉默更难看。
“你好好过你的日子，”他说，“不用等我了。”
于弯弯看着他那张脸。
十年里他说过太多话，“等我”“再等等”“以后再说”，每一次她都点头说好。
从侧台退到后台通道，从后台通道退到场外卖水摊，退到马路对面路灯底下。每退一次，他身边就多一圈人。后来他站在台上说“谢谢所有陪我走过来的人”，她从操场上退到场馆外，不确定江辞说的那些人里包不包括她。
那些年里她说了太多“好”和“没事”，从没等来一句“你辛苦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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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辞回到录音棚，老于还站在门口。
“说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老于没再问，只说了句：“好，按计划走。声明已经准备好了，三点发。”
江辞坐回调音台前面，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：“出来坐坐。”
顾言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到家，外套还没脱。他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哪？”
“老地方。”
二十分钟后顾言推开那家淮扬菜馆包间的门，江辞已经坐在房间里了。他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。
“我和弯弯说了分手。”江辞说。
江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讲一个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人。顾言把茶咽下去，脑子里翻了一下。
十三岁那个在饭桌上扒饭的小姑娘，后来在录音棚外面、演出后台门口、公司楼下咖啡店，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侧影。那些画面闪了一下就收了。
他抬起眼睛看江辞：“怎么突然分手？”
江辞说，“迟早的事。”
顾言没接话，他心里在转另一件事。
他端着凉透的茶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过去十年，于弯弯是“江辞的女朋友”，他连多看一眼都算越界。现在这个身份没了。
“老于说，这是最优解。”江辞补了一句。
顾言看他：“你信？”
江辞笑：“不信也得信。”
后面江辞聊巡演和新专辑，顾言应着，把“江辞的朋友”这个角色演完。
饭局散场，江辞先走。
出了馆子，顾言在台阶上停了一下，想起某年冬天，走廊没暖气，于弯弯在录音棚外等江辞。他路过，什么也没说。拐角碰见工作人员，只丢下一句“走廊空调开高点”。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，不留痕迹，没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