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弯弯又点开江辞的对话框。
聊天记录停在那天去录音棚之前，江辞发的那句——“直接进来。”
读屏把这三个字念出来，机械、平稳，没有语气。她听了两遍，停了。眼睛又开始发酸，那种从深处泛上来的钝痛。
最近半年都是她自己发得多。江辞回复得很短，“好”“行”“不用”，有时隔一两个小时，有时隔天。从前她不觉得这有什么，江辞很忙，她知道。
再往上翻，是更早的、还带着温度的对话。她把读屏速度调到最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听。
前年冬天他发过一条：“录完了，出来吃个夜宵？”
再往上。大前年春天：“弯弯，今天来棚里陪我吧。”
还有更早的时候，江辞还没签公司那会儿。消息是一条一条弹出来的，有时候连着发好几条，来不及回就追一条“在干嘛呢？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子上。
想起这十年来江辞说过的每一句“以后”。终于明白他从来都不是在等一个“合适的时机”，那是一个不断向后退的起点。她对他来说，已经从唯一的听众，变成了背景里的影子，需要被管理的变量，和需要抹去的过往。
于弯弯闭上眼睛。
眼底又泛起那种钝钝的痛。她抬手摸眼皮，触到一片湿润。在桌上摸到那瓶小小的药水，仰着头，滴进眼睛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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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下午，江辞抱着胸坐在公司会议室。
老于坐在对面，这次顾言也在，他来跟公司对接江辞接下来的专辑制作方案。公关总监指着PPT侃侃而谈，那上面展示的是一份舆情评估。于弯弯的名字和“风险点”“后续采访内容指引”的字样一起被加粗高亮显示。
江辞没看那些内容，始终没有说话。
“辞哥，我们建议一次性解决问题，给她任何形式的补偿，一步到位不必进行后续接触。”
“钱给多少。”江辞直接问。
“参考同类情况，一笔相当于她三年的收入，直接汇入她的个人账户。”
公关总监把PPT翻到最后一页：“顾总，对这份评估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内容吗？”
“我是来讨论专辑方案的，舆情问题你们更专业，我只有一个问题。”顾言点了点纸上于弯弯的名字，“如果后续有控制不住的情况，做了几版预案？”
“不用做了。”所有人都看向江辞。“我同意，就按你们说的，一步到位。”
顾言轻轻皱了下眉头：“你们打算怎么一步到位？”
公关总监长出一口气：“六十万一次性转账，签署一份保密协议，她需要承诺不再就此事公开发表任何言论，并配合删除所有已发布的相关内容。”
“准备一百万，我一会联系她。”江辞说完直接拿起手机离开了会议室。
公关总监看向老于，老于无奈地闭了下眼睛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推进。”老于转向顾言，“顾总，那专辑这边的进度……”
“专辑的事情，我先和小辞单独聊一下。”
顾言随即起身，边往外走边摸口袋里的打火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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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言没去吸烟室，而是直接进了江辞的艺人休息室。
江辞正背对着门打电话，顾言边点烟边坐到江辞身侧的沙发上。
电话通了。
“弯弯。”
江辞没等于弯弯的反应，语速不疾不徐，像是在念一份方案。
“老于会通过公司往你的账户汇一笔钱，之后会闪送你一份协议，你签好再闪送到我公司地址就可以。”
顾言听着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才传出声音：“什么协议？”
“保密协议，总之你之后有任何想问，可以联系老于，我接下来会比较忙，老于会跟你对接。”
江辞回头朝着顾言伸手，顾言反应过来他是想要烟，直接把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他。
“钱应该今天就会到账，你查一下。”江辞单手拿出一支烟夹在指尖，“你照顾好自己，我们两不相欠了。”
然后他挂了。
江辞把烟点燃，又把打火机丢回给顾言。
“什么事老顾。”
顾言按灭手里的烟头：“两不相欠？”他重复这四个字，语气还算平静。
江辞吐出一口烟：“不然呢。”
“你这么确定她会收下？”
“这些钱够她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。”顾言没等江辞回答，“明天来我公司定专辑主打曲，三楼会议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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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后，于弯弯的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。她今天新开的那瓶酒底部只剩一点浅浅的余液。
她摸着桌边站起来，找到存放着她和江辞所有聊天记录和照片的那部备用机。读屏开着，她把主机和备用机之间的云盘互联断开。又凭着仅剩的那点光感，摸到主机，把社交账号逐一注销。每注销一个，读屏就念一串确认提示，她点“确认”，再点“下一步”。最后她用备用机对着屏幕拍下注销截图——拍没拍清她不知道，反正快门声响了。
江辞出道以后，她就再没和江辞拍摄任何一张合影。备用机里是他出道前唱过的demo，以及一些两人的照片。
傍晚的时候，江辞公司真的送来一份协议。于弯弯摸到那份文件，纸的边缘很利。她翻开封面，凑到眼前，只能看见一团一团模糊的墨色，什么字也认不出。她把文件合上，轻声问等在门口的助理：“能读一下吗？主要条款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，翻开念：“乙方承诺删除与甲方所有联系方式，不再主动联络；甲方支付补偿款……”
于弯弯听完，点了点头：“签在这里吗？”
“对，于小姐。”
签完之后，于弯弯又说：“稍等下。”
她把门掩上，回到客厅摸到那部备用机，交给助理，又当着助理的面删掉了江辞的所有联系方式。读屏一条条念出“确认删除”“已删除”，她一个都没有犹豫。
助理十分讶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孩：“那，打扰了于小姐，钱已经到账了，您注意查收。”
“嗯。”
于弯弯回到房间又把门反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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助理回到江辞公司的时候，已经快傍晚了。
她把协议和手机一起交到了老于手上。
“于小姐当着我的面，删掉了江辞老师的联系方式，还让我把这部手机带回来。”
老于接过那部旧手机，背面的壳子边缘有用了很多年的痕迹。他放下手机，打开协议，在最后一页找到签名。于弯弯三个字写得有点走形，老于辨认了几秒，确认有效，合上文件夹。
“行，辛苦了。你下班吧。”
小林走了之后，老于把文件夹搁在一边，拿起那部旧手机翻了两张照片就关掉了，起身往江辞休息室走。
江辞正躺在沙发上，手臂搭在额头上。听见门响也没动。
老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。
“什么。”江辞掀开眼皮。
“于弯弯的。她当着小林的面删了你的联系方式，让小林把这个拿回来。”老于顿了顿，“合同我看过了，她让小林读了主要条款，听完才签的。”
江辞坐起来，接过手机。
“读？”
但他很快被那个旧手机吸引了注意力。点开相册，一路往下滑。网吧打游戏的照片、军训寸头的照片、和顾言把酒言欢的照片……录了一半的声音文件，文件名是一串日期。还有几条聊天记录截图，老的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。他大致翻了一下，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照片上是于弯弯。她对着镜头眯起眼睛笑得毫无防备。背景里是他和顾言在打篮球，两个人都穿着短袖，背影模糊。那应该是刚来临城那年的夏天。
然后他锁了屏，把手机递给老于。
“收好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