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七年，秋。
东宫正殿里的沉香已经烧到了尾端，青烟断断续续，像一截喘不上来的气。
李承乾坐在榻边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细长、匀称、白净。
身为太子。
可惜却什么也握不住。
他穿过来的那天，原主刚在朝会上被魏王党羽拿足疾说事，回宫砸了满殿瓷器，一口血喷在屏风上，人就没了。
李承乾醒来时，脸上还挂着原主的眼泪。
热的。
作为熟知历史的他。
想改变其命运。
他记得史书上李承乾的结局，造反，被废，然后身死。
于是，他亲自去请李纲。
可在府门前站了半个时辰，冷风吹透袍子，使其病腿感到钻心地疼。
最后门是开了，可却等来的闭门谢邀！
只是一句：祖父不在，去见魏王了。
大门便关上了。
后来他求李世民给他配一位真正的师傅，有着“明镜”之称的魏征。
李世民却没答应，可魏王随口一句，他转头把最好的文士塞进了魏王府。
慢慢的，杜荷被逐，侯君集调离。
魏王在朝堂上侃侃而谈，晋王缩在角落里装乖，长孙无忌站在百官之首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已经刻好墓志铭的碑。
回天乏力。
也无所谓了。
李承乾抬头看向殿外。
秋光洒在汉白玉阶上，白花花一片。
太子妃苏婉正带着孩子们在园子里，老远传来李厥追蝴蝶的笑声。
可他要是退了，她们怎么办？
不过幸运的是自己还有金手指当做保命手段。
前世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cos爱好者，就因为别人莫名其妙塞给自己一个黑色快递。
本想上交帽子叔叔，结果惨遭大运天尊截胡，身死时刻他隐隐看见十二道光跟着自己一同消失。
刚来这个世界，脑海中就觉醒了前世动漫中的狗符咒。不死，不灭，整个世界毁灭他都不会死。
可苏婉呢，孩子呢，还有一心跟着自己的杜荷也会死。他不怕死，他怕的是活着看他们死。
“太子殿下——”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廊下劈过来，带着哭腔和踉跄的脚步，“殿下！出事了！”
内侍几乎是滚进来的，额头磕在门槛上，血顺着鼻梁往下淌：“宫里急传——贺兰楚石上告，杜荷公子和苏玄公子谋反！陛下已经把两人关入天牢！传您即刻入宫！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李承乾慢慢站起来。膝盖没有打颤，手没有抖。
终于到这天了。
感叹的同时，心里空荡荡的。
“更衣。”
声音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。
可能也知道，这天躲不过。
太极殿前，秋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。
李承乾沿着御道往前走，禁军的铁甲在两侧泛着冷光。他走得很稳。瘸了多年的腿，今天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。
殿门大开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，脸色铁青。
李泰站在最前面，垂着头，嘴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弧度。长孙无忌立于殿侧，双手拢在袖中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李承乾迈进殿门。所有人的目光盯在他身上。
“陛下——”他刚开口，李世民已霍然起身，将一份奏折狠狠摔下。折子在地上弹了两下，停在他脚边。
“承乾！你是要谋反吗？！”
声音宛若惊雷，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几个胆小的臣子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李泰眼皮抬了抬，嘴角又弯了半分。
李承乾没有低头看折子，也没有行礼。他直直地站着，看向龙椅上那个愤怒的男人。
“请陛下称太子。”
平平淡淡的六个字。
殿里的空气却像被一只手攥紧了。
李世民愣了一瞬。他想过承乾会哭、会跪、会辩解。他没想过是这种语气。像冬天的井水浇在烧红的铁上，嘶的一声，冒一股白烟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请陛下称太子。”
李承乾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每个字却都铿锵有力，“陛下若连该有的体面都吝啬，那今日这一场，直接定罪便是。”
“大胆！”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。眉头拧成一团，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，“太子殿下，你可知杜荷与苏玄已经签字画押？
你身为储君，不思为国尽忠，反倒纵容东宫属官谋逆，如今又在殿前对陛下无礼——老臣斗胆请问，你心中可还有君父二字？”
句句不离“太子”，句句在钉死“太子有罪”。
李承乾转头看向他。
“长孙大人说完了？”
长孙无忌一怔。
“我谋反，是真是假，还用在乎？”
李承乾笑了一下，笑声轻飘飘的，像一片落不到地上的枯叶，“堂堂三司会审都未有，我妻弟、我好友就签字画押了。
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身边的人因谋反被抓了。
长孙大人，你们还需要我认罪、我辩解吗？还不如直接将我这颗人头摘去，将我的太子之位夺去！”
“太子殿下，慎言！”一个老臣颤声劝道。
“慎言？”
李承乾转头扫过满殿朝臣，目光像一把钝刀，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割过去，“我忍了多久了？
我腿瘸了，你们笑我无储君之姿。
我诚心去请李纲，他转头去见魏王。我上了一百道折子，陛下压了一百道。如今连我身边的人都要杀——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慎言？”
“承乾！”李世民咬牙喊出他的名。
“请陛下称太子。”
李承乾第三次纠正。声音依然平静。可平静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烧，烧得噼啪作响。
李泰上前一步，胖身子拜下去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：“太子哥哥，你怎么能这样跟父皇说话？
“父皇这些日子为你的事夜不能寐、食不甘味，青丝都白了许多。你纵容杜荷作乱，父皇也只是想问你一句，又没有立刻定罪，你怎么能——”
李承乾猛地转身。
“你让我尊敬父皇？”他盯着李泰的眼睛，一步步逼近，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。
“好啊，魏王。”
“你告诉我——你的父皇，他尊敬他的父皇吗？”
李泰僵住了。脸上的肥肉抽了一下。
“说话啊！”李承乾厉声喝道，“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？
你让我尊敬父皇，那你父皇可曾尊其父皇，太上皇呢？”
也想让我表演一番，李家绝学“父慈子孝？”
满殿骇然。长孙无忌脸色大变：“李承乾！你放肆！”
“我还没说完呢，国舅大人。”
李承乾转过头，冲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让长孙无忌脚底板蹿起一股寒气，直冲天灵盖，“诸位大臣可知道——李纲李老先生，教过两个太子。一个叫杨勇，被弟弟杨广杀了。一个叫李建成，被弟弟李世民杀了。”
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。御座扶手被他攥得发出吱嘎的响。
“两个太子，两个学生的脑袋都搬了家。你如今让我尊师，让我尊敬父皇——”李承乾重新看向李世民，眼中的火焰烧得发白，“陛下，你告诉我，我该这么做，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才能满意？
跪下求你吗？我跪了，就能保住我身边人的命吗？跪了你，我的好弟弟们就能放过我吗？”
“承乾……”李世民的声音又低又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请陛下称太子。”李承乾第四次纠正。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让殿里所有人后脊梁骨发麻。
“陛下，臣今天来，就为说几句心里话。陛下听也好，不听也好，臣说完了就走。”
他环顾四周，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扫过，最后落回李世民身上。
“我的妻弟，只是一个平时爱在府里玩闹的少年郎。
陛下以谋反之罪将他关入天牢。
我的好友杜荷，与我相交多年，为我出谋划策，生死与共，被说成反贼。
陛下，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？想我让出太子之位？你又何必如此虚伪——真让我恶心。”
李世民张了张嘴。气血翻涌，眼前发黑。
“你在乎过太子的感受吗？”李承乾替他回答，“你应该没有，知道他们没反，你也知道我反不了。可你还是抓了。为什么？
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。你需要一个让我滚下去的理由。你需要给你心爱的青雀一个干干净净的太子位。”
李泰脸涨得通红：“太子哥哥，你怎么可以这样揣测父皇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李承乾连看都没看他，“我在跟你父皇说话，轮得到你插嘴吗？没大没小的东西。哦，对了——你父皇教你的。毕竟他也没大没小，你叔到现在还在地底下躺着。”
“李承乾！朕杀了你！”李世民猛地拔剑。剑刃出鞘的龙吟声在大殿里回荡。禁军吓得齐齐跪倒，膝盖撞在金砖上，闷响连成一片。长孙无忌冲上去一把抱住李世民的腿：“陛下！不可啊陛下！”
李承乾看着那明晃晃的剑尖，一动不动。
“杀我？好啊。”
他说。非但不躲，反倒往前迈了一步。胸口几乎顶到剑尖上。寒芒抵着他的衣襟，连一丝颤抖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