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如此神迹,他该怎么说?
“臣……臣不知此物来历,恐是妖术,不足为信……”
对那个女人说的,他怎能信服,内心不断念叨:假的,都是骗人的。
“妖术?”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干涩而短促,像枯枝折断,“你觉得,什么样的妖术,能做出这种东西?”
长孙无忌沉默了。
周围的朝臣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抖着手指向天幕,嘴唇哆嗦。
“废太子之后,腿就好了?那岂不是说,这些年太子的病……”
“嘘!你不想活了?那上面的话也敢乱传?”
“可那天幕上说得明明白白……”
“天意,这是天意啊!”一个礼部官员忽然跪下,冲着天幕连连叩首,“天降神光,昭示世人,这是上苍在警示我大唐啊!”
他这么一跪,呼啦啦又跪下去十几个。整个太极殿前,黑压压地伏了一片。
魏王李泰站在原地,双腿发软。他不是没听懂。
天幕上那些人在嘲笑他的父皇,在嘲笑他的舅舅,“岂不是直接断送自己的太子之位”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。肥大的身体摇摇欲坠。
“妖言惑众……这是妖言惑众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,“都是障眼法,都是李承乾搞的鬼……”
可他说这话的时候,牙关在打颤,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。
程咬金站在武将堆里,摸着下巴,看着神迹,忽然“嘿”了一声。
“果然自己当初猜的没错,不过长孙无忌这个老狐狸也竟然会有人死族灭的一天。”
他压着嗓子,对旁边的尉迟恭挤了挤眼,“老黑,你说这天上的人是不是仙神,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尉迟恭的脸色也不好看,黑脸上全是肃穆之色:“天意难测。可若天幕所言不虚……老程,咱们往日的所做,真不亏。”
程咬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:“那可是。老子和太子——不是,跟天帝可有交情。倒是你,上次在宫门口挡过他的道,你记得不?”
尉迟恭的脸更黑了。
“那是职责所在!”
“嘿嘿,你跟阎王爷解释去吧。”
晋王李治站在文臣列的后方,仰头看着天幕,小脸煞白。
他虽然是兄弟里面最小的,但是在宫里长大,什么该懂,什么不该懂,他心里其实有数。
他知道舅舅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情,也知道四哥魏王对太子之位的觊觎。他甚至知道,自己也在某些人的棋局里。
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,离长孙无忌远了一点。
而在东宫深处,苏婉正牵着孩子们的手,仰头看着天空。
光幕上的那些字,她没有完全看懂。可“天帝李承乾”五个字,她看得明明白白。还有那些说“腿瘸了是装的”“不当太子就好了”的话,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。
“娘亲,那上面说爹爹的腿会好起来,是真的吗?”李厥拽着她的衣袖,仰着小脸问。
苏婉低头看着儿子,眼眶湿了。她蹲下身,把李象和更小的李厥一起揽进怀里。
“会的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,“你爹爹的腿,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说,是爷爷不要爹爹了?”李厥又问。
苏婉浑身一僵。
孩子的眼睛清澈如水,什么都映得出来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她抬头看向天空那巨大的光幕,看着那些滚动的、残忍的文字,希望那不是梦。
“娘亲别哭。”李厥伸出小手,替她擦掉脸上的泪,“爹爹很厉害,爹爹会保护我们的。”
苏婉用力点头,把孩子们搂得更紧了些。
“对,你爹爹会保护我们的。”
她看向太极殿的方向,心中默默地说:臣妾信你。无论你是太子,还是庶人,还是什么天帝。无论你的腿好不好,无论这天下怎么变。我都信你。
太极殿前,天幕上的弹幕渐渐稀少下去。那个清亮的女声重新响了起来:
【好了,废话不多说,让我们走进今天的主体内容——】
【天帝李承乾,自辞太子后的第一战。】
【史称:太极殿前,废太子的绝唱!】
天幕上的弹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画面重新亮了起来。这一次,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画面上出现了太极殿,出现了文武百官,出现了他们自己。那画面像是从天空俯瞰,将昨日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呈现出来。
画面上,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沿着御道走向太极殿。那是李承乾。
天幕上,他的腿是瘸的。可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看向太极殿前那个真实的李承乾。他的腿,好像没有那么弯了。
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的那条腿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。
长孙无忌也看了过去,手心全是冷汗。李泰、李治、程咬金、尉迟恭、满朝文武,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钉子一样,钉在了那条腿上。
而李承乾就站在那里,任他们看。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像是嘲讽,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。
天幕悬空,光芒流转。
李世民的目光从天空收回,缓缓落在李承乾身上。
他看见了,不,他确认了——李承乾站在那里,腰背挺直,双肩平稳,两条腿踏在地上,间距均匀,不偏不倚。
那条瘸了十七年的腿,此刻稳稳当当地踩在汉白玉石阶上。没有弯曲。没有虚浮。没有这些年来每次朝会都清晰可见的颤抖。
李世民的手在袖中抖了起来。他明明记得今晨升座时,李承乾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进殿里。那步子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。可此刻,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不见了。
“承乾,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,“你的腿……可好了?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砸进死寂的湖面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承乾身上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李承乾迎着李世民的目光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秋日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轻松得像是聊家常,“这腿啊,刚好的。你说怪不怪?”
他顿了顿,歪了歪脑袋,笑得更加灿烂:“陛下一念圣旨,废了我这太子,我的腿,‘唰’地一下,就好了。你说怪不怪?”
李世民脸色煞白。
“臣反复思量,”李承乾继续说,声量不大,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总觉得这事跟陛下有关。”
怕是——”他故意拉长了声音,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李世民的脸,“怕是陛下克我。”
轰的一下,朝臣堆里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李承乾!你放肆!”李世民勃然大怒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臣不敢放肆。”李承乾收了笑,正色道,“臣只是据实而言。这腿早不好,晚不好,偏偏圣旨一下就好了,您说这是什么天意?”
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光幕,又看向李世民:“既然陛下克我,那以后咱俩能不见,就少见面吧。臣如今是庶人了,不好总往宫里跑。回头让内侍把臣那几件常服送到东宫——不,送到臣府上,再往后咱们各自安好,也挺好。”
他一口一个“臣”,一口一个“陛下”,可每一个字都像软刀子,一下一下剜着李世民的心。
李世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能说什么?说这不是天意,说天幕是假的?
可光幕还在天上悬着,方才那些“后世之人”还在哈哈大笑地议论他的家务事。说李承乾装病?可太医诊断了十几次,他亲眼见过那条腿肿起来的样子。
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竟然看不透这个儿子了。准确地说,从昨天太极殿上到现在,李承乾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那个谨小慎微、忍气吞声的太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连眼神都让他这个当皇帝的父亲觉得陌生的男人。
而李承乾此刻的内心,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。意识深处,那枚沉睡了近一年的符咒,在体内彻底亮起。
马符咒。
一股温热的、绵长的力量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,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,一寸一寸地流过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那条坏死了十七年的经脉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、重生、通畅。每一寸重新打通的血脉都在跳动,每一条坏死的经络都在复苏。像是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。
他,好了。
不是简单的腿好了,是整个人都回到了最巅峰的状态。耳聪目明,气血充盈,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骨骼都透着一种久违的轻盈。那种原主长年郁结积下的暗伤,全都在马符咒的冲刷下化为乌有。
李承乾微微闭眼,感受着体内两枚符咒交相辉映的力量。
狗符咒,不死不灭,万劫不坏。这是他的根,是他敢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掀桌的底气。只要狗符咒在,他的命就谁也拿不走。但狗符咒只保命,不保伤。刀砍在身上会痛,血会流,该遭的罪一样不少。
可马符咒不一样。马符咒,永驻巅峰,去病消伤。从今往后,任何伤势都能瞬间愈合,任何病痛都能立刻驱逐。他的身体永远处在最完美的状态。不再衰老,不再虚弱,不再受凡躯的限制。
盾与矛,全部到手。
而更让他心头一跳的,是两枚符咒在体内相遇的那一刻。它们共振了。就像两股原本独立的河流在灵魂深处交汇,激荡出一种全新的、从未有过的力量。一股信息从符咒深处涌出,清晰地印入脑海——
拓印。
以宿主之血为媒介,将符咒之力烙印于他人之身。凡受印者,与宿主气脉相连。宿主的永生之力可护其体魄,减轻一切伤害,压住一切病症。即便受印者身死,只要魂魄未散,宿主以自身血肉为引,便可将其从黄泉拉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