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征看着他,嘴巴张了张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两行老泪滚落面颊。
他死死地抓住李承乾的手,手指冰凉,愧疚的喃喃自语着。
“是臣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不,魏老没有对不起我。”李承乾扶着他慢慢朝殿外走去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是我李承乾,对不起你们这些一直护着我的人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。
“天——天上那是什么?!”
“快看!快出来看啊!”
“光!好大的光!”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呼,像是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同时抬头看向天空。
那声音仿佛绵绵不绝的大江大河,从朱雀大街传到宫门口,从宫门口传到丹墀下,从丹墀下涌进太极殿。
然后,一道光,从殿门外倾泻进来。
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光。
极为耀眼的同时铺天盖地。
像是天空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金光笼罩起整座长安城。
“陛下!”一个禁军将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里,脸色惨白,“天、天上出现了一个……一个……”
“一个什么?!”长孙无忌厉声问。
“一个巨大的光幕!上面还有人影!”
李世民霍然起身。他快步走下御阶,朝殿外走去。朝臣们纷纷跟上,李承乾也扶着魏征走了出去。
太极殿外,已经站满了人。所有人都仰着头,看着天空中的那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光幕,横亘在长安城上空,像是一面展开的画卷,又像是一扇连通天地的巨窗。光幕泛着幽光,上面的景象清晰可见。
先是一阵恢弘的音乐声,像是从九天之外传来,震得人灵魂发颤。然后,光幕上出现了一道人影。
那是一个女子,穿着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不认识的衣服,头发披散着,面容清丽。她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,背后是书写的字符。
她的声音响了起来,清亮而有力,格外激情,回荡在整片天地之间:
【接下来向您走来的是——】
【古往今来第一帝!】
【史上第一位请辞太子!】
【世家严父!】
【灭国杀神!】
【长生不死仙!】
【道法通神,被誉为天帝的——】
【李!承!乾!】
每一个字,都像是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光幕上开始出现画面,画面中的人物,赫然就是李承乾。
只是那个李承乾,身穿黑色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站在一座比太极殿还要宏伟百倍的大殿上。他的身后是绵延不绝的军队,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旌旗,脚下是万国来朝的盛景。
李世民瞪大了眼睛,嘴唇微微张开。朝臣们一片哗然。
“那是太子——不,那是……”
“天帝?什么天帝?”
“这这这,假的假的,一定是假的?”
李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不相信自己的废物大哥能成为如此存在。
他刚才还沉浸在太子被废的狂喜中,可现在这一神迹出现,让他往日所做,变成了什么……
长孙无忌的手第一次从袖中抽了出来。那只手在微微颤抖。
而李承乾,他依然扶着魏征,仰头看着那片光幕,看着光幕上那个穿着黑色龙袍的自己。
他的心里,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。
“握草,天幕怎么也出现在这里,还将自己开户?”
光幕之上,那个女声还在继续。
【接下来,让我们走进这位千古一帝的传奇人生——】
【从他自辞太子那一天开始。】
天地之间,万籁俱寂。
天幕还在流淌。光幕悬在长安城上空,像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剑。将整个大唐的心脏剖开,让所有人被迫直视。
光幕上的画面暂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滚动的文字。那些字奇异而陌生,笔划简洁至极。可每个大唐人都能看懂,仿佛那光幕直接将意思灌入了脑海。
【等等等等,刚才的介绍是不是少了?】
【楼上你傻啊,天帝的称号你数得过来?再多的弹幕都站不下这么多人!】
【握草,偶像牛逼!!!!】
【我天帝粉了两年半,每次看这段开场都起鸡皮疙瘩。】
【所以天帝现在到底在哪?考古界有定论没?】
【不好说。天帝没死是肯定的,但在哪里我们不好说。】
【废话文学你算是玩明白了。】
【你们说,天帝他爹是不是有大病?到底是不是亲爹啊?怎么那么狠心?】
【哈哈哈哈我也想说!那可是亲儿子啊!就为了个瘸腿就把人往死里逼?】
【楼上的,瘸腿不是重点,重点是那什么魏王会装。】
【那也好。要不是他爹那么狠,大唐这种封建王朝也不会没,更不会那么快就进入新纪元。】
【确实。封建余孽就该被扫进垃圾堆。】
【不过照我看啊,大唐那一朝,满朝上下,值得一提的只有四个人。】
【来了来了,四神论又来了。前排板凳坐好。】
【听好了啊——落子无悔,帝师魏征!】
【这个真的没得黑。满朝都在跪,就魏老一个人站着。后来那待遇,啧啧,你们谁羡慕得来?】
【捡芝麻丢西瓜,大奸臣长孙无忌。】
【哈哈哈哈长孙老狗!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就想笑。这人纯属脑子有病,一副天胡开局打得稀烂。】
【就是说啊!他本来跟天帝是什么关系?亲舅舅!摆明了可以坐看风云的牌,哪怕不帮忙,别使绊子,都不至于满门抄斩。】
【人死族灭四个字,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。】
【活该!谁让他上蹿下跳的,跟个跳梁小丑一样。他对得起谁?】
【对得起自己啊!哈哈哈哈!】
【哈哈哈哈笑死,确实,长孙老狗对得起自己的那点小算盘。】
【我就好奇,长孙老狗如果知道后世这么评价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?】
【那肯定是脸都绿了呗。】
天幕上的文字还在不断滚动,密密麻麻。那语气轻佻、戏谑,带着一种所有大唐人都无法理解的随意与大胆。
突然,一条新的弹幕掠过。
【诶你们发现没有,天帝的瘸腿,是不是一辞了太子就好了?】
【我靠,你这么一说还真是!所有史料都记载,天帝早年在东宫时不良于行,后来离开东宫,腿脚就好得跟没事人一样了。】
【所以要么他一直在演,要么就是那破太子之位本身就有毒。】
【笑死了,说不定是李二克儿子呢。当太子天天挨骂,腿能好才怪。】
【楼上的,你真相了。精神压力导致的身体症状,现代医学了解一下。】
【我更倾向于天帝在演。你们想想,一个瘸子,谁都不把他当威胁,谁都觉得他命不久矣。结果呢?人家在下一盘天大的棋。】
【不管怎样,李二反正脸是丢尽了。亲儿子当了十几年瘸子,一不做太子就健步如飞,你品,你细品。】
【哈哈哈哈,李二: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。】
【别说了,再说李二得从昭陵里爬出来打你了。】
【他打得过天帝吗?笑死,天帝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。】
【所以那个问题又回来了——天帝他爹是不是有大病?】
这些弹幕像刀子,一把把从天幕上掉下来,精准地扎进某些人的心窝里。
太极殿前,鸦雀无声。
李世民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天幕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。
天幕上那些人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轻佻语气,讨论着一件他完全不知道的事——太子辞位之后,腿就好了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李承乾的方向。
李承乾站在魏征身旁,正仰头看着天幕。那条瘸了的腿微微弯曲,重心全在左腿上,姿势与这些年一模一样。
可李世民的目光,却像见了鬼一样盯着那条腿。这些年,太医们一个个都说过,太子气血两虚、经脉不畅、怕是命不久矣。那些话他听进去了,甚至成了他做出今日决定的重要依据。
可天幕上的后世之人,却在哈哈大笑,说这是一盘“天大的棋”。
“那朕……是不是被这逆子欺了?”李世民低声喃喃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。
长孙无忌站在他身侧,脸色已经白到透明。
他不像李世民那样纠结于那条腿。
他更在意的是另外几个字——人死族灭。满门抄斩。大奸臣。
“这怎么可能?”
这些字眼,像根针深深刺入他的心口上。
他这一生,算无遗策。
从玄武门之前就跟着李世民,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,每一局都赌对了。
只为让长孙一族成为天下一等一的门阀。
可天幕上的后世之人却用那种戏谑的语气说,告诉他“捡了芝麻丢了西瓜”。
他当然知道芝麻是什么。
他近年暗中下注李治,为的不就是扶一个傀儡上位、继续把持朝政的打算。
可西瓜是什么?西瓜是李承乾吗?是那个他从来都看不上眼的瘸腿太子吗?
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承乾,正对上李承乾也朝他看来。
四目相对,李承乾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却让长孙无忌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长孙无忌第一次感到了无比心慌。
感到了一种超出他掌控的东西。他不知道李承乾知道多少,可他确定,这个外甥的眼中,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与依赖。那双眼睛里,只有一种让人发寒的平静。
“辅机。”李世民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长孙无忌猛地回神: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“天幕上说的,你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