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笑,让程咬金在武将中格外显眼。
“老程,你笑什么?”旁边一个将领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没笑什么。”程咬金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“就是觉得太子终于变了。”
毕竟太子曾对他有恩。
“你不想活了?皇家之事你少掺和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程咬金打断他,铜铃大的眼睛一瞪,“你告诉老子,太子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,哪句说错了?”
那将领吓得脸都白了:“老程!慎言!”
“慎个屁!”程咬金虽然压着声音,可那嗓门怎么压都低不下去,“太子今天的胆量,可不输当年的陛下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可就这半句话,已经让周围几个武将面色骤变。
程咬金不傻。
他只是懒得像文官那样弯弯绕绕。他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全是三板斧。
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。
往日的兄弟死的死,退的退,伤的伤,当初的单大哥,他都敢站出来,作为武将他不喜欢只会躲在皇帝身后掉眼泪的魏王。
“散了散了。”程咬金摆摆手,大步朝宫门走去。
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看深秋暮色中的太极殿,低声嘟囔了一句,“这老李家的种,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狠。”
出宫的路上,百官低头疾行,没有人敢交头接耳。
魏王府的马车停在宫墙外。李泰登上车,立刻变了脸色。他肥胖的手攥着车帘,脸上再没了方才殿前的关切,换成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。
“回府!快回府!把柴令、房遗爱等人都叫来!”他压低声音,眼里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,“要变天了。真的要变天了。那个瘸子把路给本王让开了!”
他想了又想,忽然又笑了:“不对。不是他让的。
是父皇。是父皇心里最想要的那个位置,本来就只有本王能坐。”
与此同时,天牢最深处。杜荷坐在铺着稻草的石床上。对面牢房里,苏玄靠墙坐着,但眼神平静。
“后悔吗?”杜荷问。
苏玄抬头,透过天窗上铁栅的缝隙,看到一弯秋月正升起来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惨白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跟着太子。”
苏玄笑了一下。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笃定:“他是我姐夫。我要替父亲,护着姐夫一家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说:“苏玄,别怕。太子肯定会救你出去。”
…………
贞观十七年,秋,九月初八。
长安的天还没亮透,东宫已经亮起了灯。
李承乾一夜未眠。他就那么坐在正殿台阶上,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,再从西边沉下去。露水打湿了袍角,晨风一吹,凉透骨髓。
“殿下,该上朝了。”内侍捧来朝服,声音发颤。
李承乾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。他看了一眼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太子朝服,笑了一下。
“今日之后,怕是不用再穿它了。”
他穿好朝服,走出东宫。天边泛着鱼肚白,朱雀大街上已经有了赶早的百姓。禁军的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一路护送。或者说,一路押送。
太极殿前,百官已列队。李承乾来得不早不晚,恰好踩着点。他的腿还是一瘸一拐,可腰挺得笔直。官员们看到他,反应各异:有的慌忙低头,有的偷偷打量,有的假装整理衣袖。程咬金站在武将堆里,冲他咧了咧嘴。似乎想笑,到底没笑出来。
李泰来得比谁都早。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新袍子,玉带束得紧紧的,努力把肚子收进去一些。可却无用,胖得出奇。脸色红润,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。几个魏王党的人围着他低声说着什么,他频频点头,像一只已经看到了食物的肥猫。
长孙无忌站在文官之首,脸色平静如常。只有仔细观察,才能发现他拢在袖中的手在轻轻摩挲着玉笏。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李世民升座的时候,殿里安静了一瞬。他今日的气色并不好,眼下有青痕,嘴唇发白,坐下的动作也比往日慢了许多。可他的眼神很稳,很沉,像是一夜未睡之后做出了某种决定。
“宣旨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不带一丝波澜。
内侍总管李德全捧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展开,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响:
“朕承天命,统御万方。太子承乾,身有足疾,体弱难愈,恐难承宗庙之重。今以社稷为重,天下为公,废太子承乾为庶人,另择贤良……”
圣旨还没念完,殿里已经炸开了锅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从文官列中传出,像一道惊雷劈开沉闷的空气。
魏征站了出来。
他今日是拖着病体来的。早前便告了假,可昨夜听闻朝中突变,硬是从病榻上爬了起来。
老头子瘦得厉害,朝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,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勉强束着。他走出来,脚步虚浮,却一步也没有退。
“陛下!废太子乃国家大政,万万不可如此草率!”魏征抖着唇,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,“太子殿下的品行,臣看在眼里。是,太子有足疾。”
“可足疾伤身,不伤心。太子这些年,处理政事可曾有过差错?对待臣下可曾有过失德?陛下,若因足疾便废太子,那天下人怎么看?后世怎么看?”
他一边说,一边浑身颤抖。旁边一个官员想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臣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魏征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
“魏爱卿——”李世民皱了皱眉。
“臣冒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魏征又磕了一个头,老泪纵横,“太子不能废!废了太子,动摇的是国本!陛下,您要三思啊!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怆。
武将中的程咬金也想站出来,可是被身边人拉住了。
此时此景。
李承乾站在殿上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,祈求皇帝的老人,胸口有什么东西突然堵得慌。
他赶紧走上前去。
“魏师。”他弯下腰,双手搀住魏征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殿下……”魏征抬头看他,浑浊的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,“是臣没用,护不住殿下……”
“不。”李承乾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顿,“魏师往日护佑之恩,承乾铭感五内。来日若有需要,必以死相报。”
他说的是心里话。
满朝文武,所有人都能对太子落井下石,避之不及。
只有这个倔老头,明明病得站都站不稳了,却还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为他说话。这份情,他记下了。
可李泰一党可不管这些。短暂的惊愕之后,他们反应过来了。
“魏大夫此言差矣!”一个御史站了出来,正是纳兰楚石。他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与刻薄。
作为刚背叛太子一党的他,怎能不带头冲锋,“天子一言九鼎,圣旨已下,岂容更改?”
“太子这些年所犯之错,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。纵容属官,结党营私,昨日更是在太极殿上公然顶撞陛下,口出大逆不道之言!这样的太子,不废难道还要留着祸乱朝纲吗?”
“就是!魏大人莫非要抗旨不成?”
“太子自辞太子位,众人都听见了,今日陛下不过是顺水推舟——”
“废得好!早该废了!”
魏王党的人你一言我一语,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。李泰站在最前面,微垂着头,一句话没说。可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“都闭嘴!”魏征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他们,“你们一个个的,当初太子得势时,哪个不是争着抢着往东宫跑?如今见风使舵,落井下石,你们对得起头上的乌纱帽吗?!”
“魏大人!”李泰终于开口了,语气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谅,“您年事已高,身体欠安,还是先回府歇息吧。朝中大事,有父皇和诸位大臣在,您不必忧心。”
这话看着是关心,可谁都听得出来弦外之音:老家伙,没你的事了,滚吧。
魏征气得要冲上去,被李承乾拉住了。
“魏老。”李承乾扶着他,轻声说,“您且到一旁歇着,身子要紧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李承乾拍了拍他的手,示意他放心。然后转身面向御座。
李世民一直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没有开口。
李承乾站直了身子,整了整衣冠,然后接过圣旨。
“陛下。”
“李承乾,接旨。”
四个字,平静至极。殿里更安静了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着看这个昨日还在殿上怒发冲冠的太子,今日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。
可李承乾没有,他撇了一眼手中圣旨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此刻的心情,却显得格外的舒畅。
转过身,走到魏征面前,扶住那个还在颤抖的老人:“魏老,走吧,我扶您去外面透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