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天热得发闷,电风扇呼呼地转着,也吹不散屋里的燥热。
月鹰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,指节泛白。
“妈,我考上了。”
她把通知书递过去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,瞥了一眼通知书上的校名,没接。
“考上了又怎样?家里哪有钱供你读?”
月鹰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回答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:“我查过了,可以办助学贷款,学费我自己想办法,不用家里出钱……”
“不用家里出钱?”母亲冷笑一声,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,“你在这个家吃不用钱?住不用钱?你妹妹还在上高中,处处都要花钱,你倒好,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不够,还要去读什么大学?”
月鹰咬了咬嘴唇。
“妈,我高考全市前五十名,学校有奖学金……”
“奖学金能有多少?够你吃饭还是够你交学费?”母亲打断她,语气越来越不耐烦,“再说了,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早点出去打工挣钱才是正经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月鹰的心。
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。
从她记事起,母亲对她说的最多的就是——你是姐姐,要让着妹妹;你是老大,要多干活;你吃家里的用家里的,别不知足。
可她从什么时候开始“吃家里的用家里的”呢?
月鹰记得很清楚,她是七岁那年被从奶奶家接回来的。在此之前,她一直跟着奶奶在农村生活,喝的是隔壁张婶的奶,穿的是表姐剩下的衣服。奶奶说,她刚出生那会儿,母亲看了一眼是个女孩,连抱都没抱一下,就让父亲把她送回乡下。
七岁回来上学,她在这个家就像一个借住的客人。
妹妹月婷比她小三岁,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,要什么有什么。她穿新裙子的时候,月鹰穿的是亲戚家送来的旧衣服;她吃零食的时候,月鹰在厨房洗碗;她撒娇要零花钱的时候,月鹰在帮母亲算账。
这些月鹰都忍了。
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、够懂事,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她。
可今天这张录取通知书,彻底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行了别说了。”母亲挥挥手,像赶一只苍蝇,“我已经跟你二姨说好了,下个月你去她那个饭店上班,包吃包住,一个月两千五,工资交两千回来。”
月鹰愣在原地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可是?”母亲瞪了她一眼,“你要是有良心,就该知道这个家养你这么多年不容易。你妹妹明年也要考大学了,到时处处要用钱,你这个当姐姐的难道不该帮衬着点?”
月鹰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这时,月婷从房间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,路过客厅时瞟了一眼月鹰手里的通知书。
“哟,姐考上大学了?”她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,“不过考上也没用吧,反正妈也不会让你去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母亲嘴上这么说,语气却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。
月婷哼了一声,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可乐,又慢悠悠地回了房间,关门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月鹰听见。
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电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。
月鹰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,上面的字在灯光下有些模糊。
“妈,我就问一句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如果今天考上的是月婷,你也会让她去打工吗?”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勃然大怒:“你拿自己跟你妹妹比?你配吗?你从小在乡下长大,书读得比谁都多,读来读去读出一身反骨!我告诉你,这个家我说了算!你要去读你的大学,就从这个家滚出去!”
月鹰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最终没有掉下来。
她慢慢把录取通知书折好,放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。
然后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——其实算不上房间,只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间,放了一张窄床和一个旧衣柜。
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衣服不多,几件旧的就塞满了袋子。
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奶奶去世前留给她的三百块钱,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奶奶抱着她,在老屋门口笑得很开心。
月鹰把铁盒子抱在怀里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奶奶走的时候,她十一岁。
奶奶拉着她的手说:“月儿,你要争气,以后一定要过好自己的日子。”
她答应过奶奶的。
擦干眼泪,月鹰站起来,拎着袋子走出阳台。
客厅里,母亲还在看电视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月鹰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母亲头也没回。
月鹰推开门,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,因为她知道——这个家,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月鹰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奶奶,你放心。
我一定会争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