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鹰在聚香楼干了两个月，从洗碗工干到了帮厨。
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店里，比别人早来两个小时。别人还没上班，她已经把今天要用的葱姜蒜全部切好码齐，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。
老赵一开始嫌她碍手碍脚，后来发现这丫头是真的能吃苦，而且学东西快——他颠勺的手法她看了三四遍就能照葫芦画瓢，他调料的配比她尝一口就能说出个七八成。
“小丫头片子，嘴巴还挺灵的。”老赵难得的夸了她一句。
月鹰笑了笑，继续低头切菜。
她手上那把菜刀用得越来越顺手，切出来的土豆丝又细又匀，在开水里焯一下，清脆爽口。芳姐说她是天生的厨房料子。
月鹰知道，不是天生的，是被逼出来的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人会给她铺路，她只能自己一步步踩实了往前走。
这天中午，店里正忙，月鹰在后厨帮着老赵颠勺。
“月鹰！你出来一下！”二姨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语气不太对劲。
月鹰放下锅铲，擦了把汗，走到前厅。
一眼就看见母亲站在收银台旁边。
母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衬衫，头发烫了小卷，手里挎着个黑色皮包，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店里的摆设。旁边站着月婷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，正低头玩手机。
月鹰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两个月没见，她以为自己已经跟那个家划清了界限，可母亲一出现，她那根紧绷的神经还是被狠狠扯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月鹰走过去，叫了一声，声音淡淡的。
母亲转过身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沾了油渍的工作服上，皱了皱眉。
“你看看你，穿成什么样子？我让你出来打工挣钱，不是让你活成个叫花子。”
月鹰没有接话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你们来有什么事吗？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？”母亲哼了一声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“你二姨说你干得不错，工资也给你涨了。这都两个月了，也没见你往家里拿一分钱，月鹰，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家？”
月鹰的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妈，我出来的时候你说过，让我滚。”
母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：“你翅膀硬了是吧？我生你养你，你就这么跟我说话？我告诉你，你妹妹下个学期要交补习费，一门课两千块，你当姐姐的总得出点力吧？”
月婷在旁边吸了一口奶茶，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：“姐，妈说得对，你现在都挣钱了，帮帮家里怎么了？”
月鹰看着妹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要多少？”
“先拿五千吧。”母亲说得很随意，就像在菜市场买菜。
五千。
她两个月不吃不喝才攒下的钱。
月鹰深吸一口气：“我没那么多，最多两千。”
“两千够干什么的？”母亲声音拔高了，“你妹妹的补习费就要四千！你一个月工资不是有三千吗？两个月怎么也有六千了吧？你自己留一千块花还不行？”
“我要存钱。”
“存钱？你存钱干嘛？”母亲冷笑一声，“你一个女孩子，难道还想买房不成？你现在吃住都在店里，要那么多钱干嘛？你妹妹的前途要紧还是你存钱要紧？”
月婷适时地放下手机，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：“姐，我也没办法，马上要高三了，压力好大，妈说我现在不补课根本考不上好大学……”
月鹰看着妹妹这副模样，心里一阵发凉。
她知道妹妹的成绩——年级排名三百名开外，根本不是补不补课的问题。
但她更知道，在母亲眼里，月婷的天是大的，她的天是塌的。
“两千，要就要，不要拉倒。”月鹰说完，转身就要回后厨。
“你给我站住！”母亲猛地站起来，指着她的背影，“月鹰，我告诉你，你别忘了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！你走到哪儿都得认这个家！你今天不给这个钱，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，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！”
大堂里几桌客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二姨在旁边脸色难看，拉了拉月鹰的袖子：“算了，你把钱给她吧，省得闹了。”
月鹰站在原地，后背僵直。
几秒后，她没有转身，也没有回头。
她一步一步走进员工休息室，从铁盒子里数出两千块，走了出来，把钱放在母亲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拿着，走吧。”
母亲一把抓起钱，数了数，脸色缓了些：“这还差不多。下次发工资了早点拿回来，别让妈亲自跑一趟。”
说完，她拉起月婷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月婷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月鹰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像在看一个与她无关的人。
月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芳姐走过来，递给她一杯水：“别往心里去，有的父母，就是来讨债的。”
月鹰接过水杯，仰头灌了一口。
水是烫的，但她心里是凉的。
她把水杯放下，转身回了后厨。灶台上的火还没有关，锅里的油还在冒着热气。
月鹰拿起锅铲，继续炒菜。
生活还要继续。
她不能停下来。
当晚，月鹰回到宿舍，打开那个铁盒子数了数。
还剩下一千三。
她盯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小玲从上铺探下头来：“你妈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拿了多少？”
“两千。”
小玲叹了口气：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总不能每次都给她吧？你自己也要攒钱啊。”
月鹰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铁盒子合上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她得想办法——想办法赚更多的钱，想办法离开这里，想办法在这个世界上，活出一个人样来。
夜深了，宿舍里只剩下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。
月鹰闭上眼，脑海里浮现的是后厨那些冒着热气的锅灶，是老赵颠勺时干脆利落的手法，是芳姐调的那一锅卤水——那个味道她琢磨了好几天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她翻了个身，在心里默默记下明天要试的配方。
钱没了可以再挣。
但她的未来，谁也拿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