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鹰开始琢磨聚香楼的菜单了。
她在这家店待了快三个月，每道菜的口味她已经烂熟于心——糖醋排骨甜得发腻，鱼香肉丝勾芡太厚，酸菜鱼用的是冷冻鱼片，少了那股鲜味。说不上难吃，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。
这种品质的菜色，在竞争激烈的餐饮行业，只能勉强活着。
老赵做菜的手艺是二十年前跟一个老师傅学的，做法老派，味道也老派。不是不好吃，而是太普通了，普通到客人吃完了不会记住，下次想下馆子也不会第一个想到这里。
月鹰尝过一次隔壁那条街的“川味居”做的水煮鱼，那个麻辣鲜香的味道在她嘴里转了好几天。
从那天起，她开始偷偷记笔记。
每天晚上回到宿舍，她就在本子上画下白天看到的各种配菜、调料和火候。她没钱报班学厨，靠的是眼睛看、耳朵听、嘴巴尝。
“你这丫头，怎么老是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？”老赵有一天忍不住问她。
“多看多学嘛。”
老赵哼了一声：“偷师就偷师，说得那么好听。”
月鹰也不否认，笑了笑继续干活。
这天中午，店里来了个熟客——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，每周三都要来吃一盘糖醋排骨。
月鹰端菜上去的时候，注意到那盘糖醋排骨被夹了两块就放在那里不动了。
“师傅，今天的菜不对味吗？”
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唔，也不是不对味，就是……还是老问题，太腻了，醋味不够，甜味太冲，吃两块就吃不下去了。”
月鹰想了想，说了一句：“如果我们改良一下，减少糖的比例，多放一点山楂和柠檬汁，去腻提鲜，您觉得怎么样？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她：“你是厨师？”
“我是帮厨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是你自己想的？”
月鹰点了点头。
中年男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：“行啊小姑娘，你这话说得挺专业。你要是能做出你刚才说的那个味道，我今天就再点一盘。”
月鹰回到后厨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口：“赵师傅，能不能让我试试做一盘糖醋排骨？”
老赵正在颠勺，听到这话回过头来，皱着眉头看她：“你？你刀都还没拿稳，就想上灶台了？”
“就试一盘，不行的话我自己买单。”
老赵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前面催菜的单子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：“行行行，你爱试就试，别浪费太多排骨就行。”
月鹰深吸一口气，系好围裙，走到灶台前。
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步骤——排骨焯水去血沫，控干水分，下油锅炸到表面金黄。然后调糖醋汁，她没有按照老赵的方子来，而是减少了白糖的量，加了半勺山楂酱，挤了小半个柠檬汁，又放了一点点番茄酱调色。
锅中留底油，下入调好的酱汁，小火熬到冒泡，再把炸好的排骨倒进去快速翻炒，让每一块都裹上汁水。
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，出锅装盘。
月鹰端着那盘排骨走到前厅，放在中年男人面前。
“您尝尝。”
中年男人夹起一块，看了看色泽，放进嘴里嚼了两下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微微睁大，最后嚼完那块排骨，他放下筷子，看着月鹰，半天才说了一句：
“小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月鹰。”
“月鹰……”中年男人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笑了笑，“我姓陈，在城南开了几家小餐厅。你这盘排骨做得好，比我后厨那几个师傅做的都用心。”
月鹰愣住了。
“陈老板，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过奖。”陈老板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，“如果哪天你想换个地方干活，可以来找我。我那边的后厨，比你这边更有发展空间。”
月鹰接过名片，低头看了看上面印着的名字——“陈记餐饮·陈建国”。
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。
晚上下班后，月鹰没有马上回宿舍，而是坐在店门口的路沿上，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小玲走过来，挨着她坐下：“听说今天有个大老板给你递名片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？赶紧跳槽啊！”小玲推了推她的肩膀，“聚香楼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？一个月两千五，干到死也没出息。”
月鹰把名片收进口袋：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手艺还不够。”月鹰看着远处的路灯，声音不大却很坚定，“我现在去了，最多当个切菜的。我要等自己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再走。”
小玲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姑娘，眼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。
那是——野心。
回到宿舍，月鹰拿出那个笔记本，把今天做糖醋排骨的全过程详细记了下来。
糖、醋、山楂酱、柠檬汁的比例，油温的掌握，翻炒的时间……每一个细节她都不敢漏掉。
写完之后，她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今天这盘排骨，是她来这个世界十八年以来，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地对她说——“你做得好。”
不是因为她是女儿，所以该懂事。
不是因为她是姐姐，所以该让着妹妹。
而是因为——她月鹰这个人，有本事。
这一夜，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