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鹰以为母亲拿走那两千块之后,至少能消停一阵子。
她错了。
这天下午,月鹰正在后厨跟着老赵学爆炒腰花的火候,二姨面色凝重地走进来,把她拉到一边。
“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。”
月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: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妹妹在学校出事了。”二姨压低声音,“说是在厕所里跟人打架,把人家女生的脸抓破了,对方家长闹到学校,要求赔偿医药费和营养费,要一万块。”
月鹰放下锅铲,擦了擦手:“所以呢?”
“你妈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,让你想办法凑五千。”
月鹰没说话。
二姨看着她的表情,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不容易,可你也知道你妈的性子,她要是拿不到钱,肯定会闹到店里来。到时候大家都难做……”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
“你妈?”二姨愣了一下,“在家里吧,她说等你下班了再过来。”
月鹰沉默了几秒,解下围裙:“我现在回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店里还忙着呢……”
“我请两个小时假,回来补。”
月鹰说完就往外走,步子很快,快到二姨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。
她坐上开往城西的公交车,一路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该怎么面对母亲,而是自己那个铁盒子里剩下的一千三百块钱。
一千三,离五千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但她还是回来了。
不是因为她想回来,而是因为她知道——如果不回来,母亲就会闹到店里去,到时候二姨脸上难堪,她的工作也保不住。她好不容易站住脚的地方,不能就这么毁了。
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,月鹰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客厅里,母亲坐在沙发上,旁边坐着月婷。
月婷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伤,倒是左手手背上贴着两块创可贴。对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,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,女生的右脸颊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红痕,看着确实是被指甲抓破的。
“她妈来了!”母亲一看见月鹰,立刻站了起来,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“你是她姐,你来说!”
月鹰看了一眼那个卷发女人,平静地问了一句:“多少钱?”
“一万!”卷发女人嗓门很大,“我闺女是学舞蹈的,脸上留了疤你赔得起吗?要一万块钱算便宜你们了!要不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,我直接报警了!”
月鹰没理她,转头看向月婷:“为什么打架?”
月婷抬起头,嘴硬道:“她先骂我的!”
“她骂你什么了?”
“她……她说我考不上大学,说我就是来混日子的……”
月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妹妹说的是实话。月婷在学校什么表现,她多少听说过——上课玩手机,作业靠抄,考试垫底,老师都懒得管了。
卷发女人一听又来劲了:“听见没有!她自己都承认了!我闺女就算说了几句不好听的,她就能动手打人吗?这脸上的疤要是好不了,我跟你们家没完!”
母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推了月鹰一把:“你倒是说话啊!钱呢?你打工这么久了,总该攒了点吧?”
月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——里面是她这个月刚发的工资,三千块,还没来得及存进铁盒子。
她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“我这里三千,你先拿着。”
母亲一把抓过信封,脸色缓了一些:“三千不够啊!人家要一万,你妹妹的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!”
月鹰没接她的话,转头对那个卷发女人说:“三千块你先收着,剩下的我下个月发工资再给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卷发女人眉头一挑:“什么条件?”
“这件事到此为止,不许再闹到学校,也不许再找我家麻烦。如果你答应,我现在就让你们签和解协议。”
卷发女人想了想,又看了看那三千块钱,最终哼了一声:“行吧,看你们也不容易,剩下七千下个月底之前必须给齐,不然我还是要报警。”
月鹰点了点头。
等那对母女走后,客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月婷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玩创可贴边缘的胶布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母亲把那三千块数了两遍,收进自己包里,抬起头看了月鹰一眼:“剩下的七千你什么时候能凑够?”
月鹰看着母亲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她回来到现在,母亲没有问过她一句——“你吃了吗?”“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?”“你瘦了没有?”
一句都没有。
“下个月发工资再说。”月鹰说完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诶,你这就走了?”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句,“不留下来吃个饭?”
月鹰脚步顿了一下。
这是她离家三个多月以来,母亲第一次留她吃饭。
可那句话听在耳朵里,没有半点温暖,只有说不出的讽刺。
“不用了,店里还有事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母亲在里面嘟囔了一句:“走了也好,省得多做一个人的饭……”
月鹰站在楼道里,闭了闭眼。
她早就知道的。
在这个家里,她只是一个取款机。
取款机不需要爱,只需要被取钱。
她走下楼梯,一步一步,没有回头。
回到店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后厨的灯还亮着,老赵正在收拾灶台。看见她回来,老赵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案子上的萝卜,给我切成丝,明天要用。”
月鹰系好围裙,洗干净手,拿起菜刀。
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她不想再去想那些事了。
她只想把眼前这根萝卜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