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大吉商会位于虞州城正街的主营门店前,停了一辆乌篷金顶的马车。
车帘掀开,下来一位锦衣公子,面容清俊,腰间悬一枚龙纹玉佩,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账房,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簿。
贾衍早在门口候着。一见这阵势,心里便有了数——这位便是昨日少主托人递话来的神秘买家,据说姓葛,名知秋,来历不明,出手却极阔绰。半年前来到苍梧大陆后,便四处大展拳脚,已经陆续收购了不少产业。
“葛公子,里边请。”贾衍躬身引路,“我们少主稍后就到。”
葛知秋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门店内陈设。货架整齐,伙计麻利,虽已贴出“暂停营业”的告示,但一应布置仍透着十几年来的兴旺气息。他身后那位老账房已不声不响地走到柜台后,翻开账册,拔起算珠,噼啪之声清脆利落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,门外传来褚建雄粗嗓门的一声“少主到”,余长空便踏了进来。今日他穿了一身墨青常服,腰间只系一条素带,手里摇着把折扇,笑容满面,仿佛不是来卖产业的,而是来会老友。
“葛公子?”他抱拳一礼,“久仰久仰。”
葛知秋也笑着回礼:“余少主少年英杰,在下早有耳闻。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两人虽互不相识,但作为礼貌,还是寒暄了几句,分宾主落座。凝珠眼疾手快,端上两杯热茶,分别招待。生意场嘛,本就如此,再陌生也得用最快的速度熟络起来。若互当对方是陌生人,反而谈不下去;关系亲近些,反倒更好说话。
一个时辰后,老账房已将厚厚的几叠账本核算完毕,将一叠清单呈到葛知秋手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葛知秋翻了翻,抬头道:“余少主,贵商会总资产估值约五百二十三万七千五百灵石,其中存货、铺面、账目、商誉等项俱已厘清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点着其中一行:“有三处房产的契税尚未结清,约莫六万灵石;另有两笔应收账款怕是收不回来了,合计十七万。若按实值折算,大约五百万整。”
余长空接过清单扫了一眼,心中暗赞:这账房是老手,连坏账都算得干净利落。他索性将清单往案上一放,笑道:“葛公子既是爽快人,我也不同你算细账。那二十三万七千五百灵石的零头,我一笔抹掉。大吉商会——包括店内库存的几万件商品、三间库房、城外两处货栈,以及‘大吉’这个商号的终身使用权——统共五百万灵石,你拿走便是。”
葛知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,随即化为笑意:“余少主好魄力。不过,在下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买的是‘大吉’的壳子和基业,但看中的更是这些人。”葛知秋指了指店内正在忙碌的伙计和账房,“方才我听贾管事介绍,这里头不少人是跟了少主十多年的老人。我接手之后,不希望立刻换血。所以,我想请少主在契约上加一条——十年之内,商会现任所有管事、账房、伙计,你都得给我留着,不能带走。”
余长空折扇一收,眉毛微挑。他原以为对方还想压价,没想到对方是怕自己卖完店面后把员工带走了。不过仔细想想也对,人家口音一听就是外地的,跑来盘下整个商会,肯定还是觉得本地原班人马更好使。从老家调人来,口音不熟,做生意反而不方便;临时招募的,他又用得不放心。
他转头看向贾衍,贾衍已是眼眶微红,低头不语。
“葛公子此言,正合我意。”余长空坦然点头,“我本也打算提这条,既然公子先说了,那就写进契里。不过我也补一句——若有人当真不堪用,你随时可换,只消知会我一声。毕竟……我虽卖了商会,这些人却还是我的朋友。”
葛知秋击掌而笑:“痛快!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少主的贴身书童余墨早已备好文房四宝,当场拟契。双方核验无误,葛知秋从袖中取出一枚商旅令牌,直接将五百万灵石打了过去。
片刻功夫,少主令牌收到灵石到账的信息,契约上落下两人的手印和印章。
余长空将那份旧商号的匾额亲手摘下来,递给贾衍:“你留着做个念想。”
贾衍双手接过,喉头哽咽:“少主……”
“别这副模样。”余长空拍拍他的肩,“往后葛公子便是你的东家,好好干。我虽不在商会了,可青云宗还在,有事仍可来找我。”
葛知秋在一旁静静看着,忽然道:“余少主,我听说你们余家最近遭遇了一个神秘的对手,导致家族中折损了好几名元婴。”
“消息倒灵通。”余长空露出苦笑。看样子对方之前没少打听自己的情况,可明知道自己处境艰难,还没有刻意压价。感觉也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,至少目前看来,人品上还过得去。
“你还是小心为上。毕竟,活着比啥都重要。”葛知秋语气平静,“我这人,最喜欢‘独一无二’。而余少主,你就是那个很特殊的人。”
“葛公子谬赞了,我尽量努力活着吧。”
临别时,葛知秋站在门店台阶上,目送余长空带着余福、凝珠、余墨和褚建雄离开。凝珠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老匾额位置,如今已空了,忍不住低声道:“少主,真有点舍不得。”
余长空没有回头,只是将折扇重新打开。扇面上,不知何时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来日方长。”
他大步向前。身后的护院褚建雄嘀咕了一句:“少主,那葛公子到底什么来路?为何连我都看不透他的境界?”
余长空轻声笑道:“管他什么来路,五百万灵石到账了就行。希望他能好好经营下去吧。”
阳光正好,虞州城的长街上人来人往。大吉商会的新匾额还没挂上,但余长空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那扇门后会有新的人、新的故事。而他自己,卸下老板这个包袱后,也终于可以轻装上阵,去做那个只需要关注宗门事务的少宗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