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灰制服的男人自称"老郑"，是猎魔公会清道组的组长。他进门后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据点，目光在墙角那些捆着的灰影尸体上停了停，又看了看趴在宋满仓脚边的黑子，眼睛微微一亮。
"血月之夜，各地都出现了异兽。"老郑坐下，接过宋满仓递来的水，语气不紧不慢，"我们清道组的任务，就是把散落在民间的觉醒者、能力者登记造册，引导他们进入公会体系。这是为你好——也是为所有人好。你们这猪场，四天里一个重伤员都没死，要么有觉醒者坐镇，要么有特殊物资。哪种都行，公会都收。"
"我有祖传兽药方子。"宋满仓面不改色，"治猪的，顺手治人。这也算能力？"
老郑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笑了："兽药方子能在末世救人的，我老郑头一回听说。不过没关系，公会看本事，不看名头。你愿意登记，我就给你办个'驯养师'的临时证——待遇从优，每月有物资配额，优先供给兽药原料。"
"驯养师？"宋满仓心里一动，面上不动声色，"这名字有意思。会里还有这种编制？"
"有。血月之后，不少幸存者驯养了异兽幼崽看家护院。公会不能不管，管就得有个名目。"老郑说着，看了一眼趴在宋满仓脚边的黑子，目光在它结痂的伤口上停了停，"你这只影犬，膘情养得不错，伤也处理得利索——看得出来，你是真懂行的。像你这样的驯养师，公会里一只手数得过来，待遇也最好。"
"待遇多好？"
老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"你们这个据点，十三人，如果挂靠在公会名下，每月都能领到足额的粮食、药品、燃料配额。十三张嘴吃饭，靠你那点祖传方子，撑不了三个月。"
宋满仓没接话，低头看了看黑子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同学。他不得不承认，老郑说得对——据点十三张嘴，光靠他卖兽药换粮，根本养不活。可这"挂靠"二字，听着轻巧，绑上的是什么东西，他心里没底。
"行，我登记。"他松了口，"但我有个条件——我们这儿的人，不去你们那儿。我们要留在猪场，你们按时送粮送药来就行。"
老郑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"聪明。不把人质交到别人手里，这买卖才做得踏实。行，就按你说的办。"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铁牌，丢给宋满仓，"拿着，这是临时证。回头公会会派人来给你们接种'进化种子'——放心，是正规流程，血月后活下来的人，都有资格领一份。"
宋满仓接过铁牌，翻过来一看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驯养师·临时·编号未定。他正要收起来，忽然注意到铁牌的一角有个浅浅的压印，像是被什么烫过，隐约能看出一个图案的轮廓——弯着的，低垂的，像一只羊的脊背。
他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把铁牌揣进兜里："谢了郑组长。'进化种子'我记下了，回头人来了再说。"
老郑点了点头，又寒暄了几句，这才带着那个拎黑皮箱的年轻女人出了门。宋满仓把他们送到院门口，目送越野车发动引擎。
宋满仓心里一凛。老郑这双眼睛，毒得很。
"不过小宋，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"老郑话锋一转，"驯养异兽，公会默许；但要是养出乱子、伤了人，清道组可是要上门清账的。规矩，你先记着。还有，异兽的'肉、血、骨、髓'，公会按市价收购，你手里要有货，随时找我。"
宋满仓点了点头，目光却落在那年轻女人拎着的黑皮箱上。皮箱扣上刻着一个记号，他扫了一眼，心跳漏了半拍——那记号他太熟了：一只低着头的羊。
和钥匙柄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强压着心头的震动，又跟老郑周旋了几句，登记了个名字，送走了两人。越野车发动的那一刻，老郑忽然又探出半个身子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"对了小宋，忘了跟你说——"
"血月，不会只来一次。"
越野车扬长而去，扬起一片黄土。宋满仓站在原地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印子，半天没动。
血月不会只来一次。那下一次来的时候，会是什么样？他看了一眼养殖场方向——如果他猜得没错，老郑嘴里说的"异兽的肉血骨髓按市价收购"，和石槽配方里的"血骨粉、异兽髓"，恐怕是同一样东西。而公会那枚刻着"低着头的羊"的徽章，和钥匙柄上的记号一模一样——这意味着什么？
他回屋，插上门，把钥匙掏出来，举到眼前。钥匙柄上那只低着头的羊，在灯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开口："老周头，你过来，我有话问你。"
老周头正蹲在院子里择菜，慢悠悠地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："问啥？"
"你那天说，血月百年一回。"宋满仓盯着他，"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？你一个猪场看门的，上哪儿知道这些？"
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他没回答宋满仓的问题，反而指了指他手里的钥匙："小满，我问你——你捡到这玩意儿那天，是不是觉得它特别烫？"
宋满仓瞳孔一缩：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我二十年前也捡到过一把。"老周头把择好的菜丢进盆里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"血月那晚，我把它扔了。你呢，你打算攥到什么时候？"
宋满仓握着钥匙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他想问"为什么扔"，想问"那钥匙后来呢"，想问"你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"，可看着老周头那双浑浊的眼睛，他忽然觉得，就算问了，这老头儿也不会说。
"行了，"老周头端起菜盆往灶房走，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，"小满，你听我一句——手里有东西，就把它攥紧喽。这世道，攥紧的东西才算你的。你捡了它，是命；能不能留住，看你自己的本事。"
宋满仓攥着钥匙，站在院子里，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