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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5 21:50:44

七月的江城闷得像一口蒸锅。

沈时衍推开法医中心的大门时,扑面而来的冷气里混着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。他皱了皱眉,回头看向身后的林知夏。

"又没人。"

林知夏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,探头往里瞅了一眼,"张法医上周调走了,新来的还没到岗,咱俩又得自己上手了。"

她说这话的语气轻飘飘的,好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。但沈时衍知道她烦了——她压帽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,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黑色水笔,转三圈停一下,再转三圈。

这是林知夏烦躁时的标志动作。

沈时衍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她帽檐往上抬了抬,"别压了,本来就矮。"

"沈时衍你找死?"

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里走。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每天要来上十几轮,频率高到队里同事都懒得听了。

江城市局刑侦支队重案组,沈时衍和林知夏,入行一年,破案率全队第一。

旁人都说这俩人是天生一对——一个冷静缜密,一个直觉惊人,配合起来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。沈时衍负责从现场痕迹里抽丝剥茧,林知夏负责从人性角度还原动机,两个人互补得严丝合缝。

唯一的问题是,他们缺个法医。

每次出现场,沈时衍拍照取证,林知夏画现场图,然后两个人蹲在尸体旁边大眼瞪小眼,等市局法医中心排期。运气好的时候当天出报告,运气不好就得等两三天——对重案组来说,两三天足够让一条线索凉透。

"队长说今天有个新案子。"林知夏翻着手机走进电梯,"城东老小区,独居老人,死因不明。"

沈时衍按下一楼,"有尸检报告了吗?"

"没有,法医中心说今天排满了。"

"又是这样。"沈时衍的语气平静,但林知夏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压着的火气——他咬字比平时重了一丝,下颌线绷紧了半秒。

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"行了,大组长,去了先看看现场,说不定不用尸检也能判断个大概。"

沈时衍侧头看她。林知夏正仰着脸看他,帽檐下那双眼睛弯着,带着点哄他的意思。

他移开视线,喉结动了动,"嗯。"

——她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。

这种事从小学开始就是这样。林知夏总能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,比他自己还快。沈时衍有时候觉得她脑子里装了根天线,专门接收他的脑电波。

城东老小区叫向阳新村,建于九十年代末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闪着惨白的冷光。

三楼,301。

防盗门虚掩着,门缝里飘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纯粹的腐臭,更像是某种食物发霉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,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"我去,这味儿。"林知夏捂了下鼻子,侧身先进了门。

沈时衍跟在她身后,右手下意识搭在了腰间的配枪上。

客厅不大,家具老旧但摆放整齐。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,旁边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报纸。

然后他们看到了死者。

老人仰面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如果不是脸色青灰、嘴唇发紫,几乎看不出已经死亡。

"看样子死了至少二十四小时。"沈时衍蹲下身,没有碰尸体,只是观察,"嘴唇紫绀明显,指尖也有发绀,像是窒息或者中毒。"

林知夏站在沙发另一侧,目光扫过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半杯,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痕迹。旁边是一个空的塑料药板,铝箔被撕开了一半。

"有药,有水,看起来像是服药后出事了。"她俯身看了看杯子里的水,"但水里有东西——你看,底部有沉淀。"

沈时衍凑过去看了一眼,"不是药片溶解后的残渣,颗粒太粗了。"

"所以要么是毒药混在水里,要么是药被人动过手脚。"林知夏直起身,转头看向沈时衍,"没有法医,咱们又只能猜。"

沈时衍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客厅。电视柜旁边的垃圾桶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里面只有一个东西,一张被揉皱的超市小票。

他走过去,用镊子夹出来展开。

"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,向阳新村附近的一家药店,购买记录:两盒安眠药,一瓶降压药。"

"安眠药?"林知夏走过来,"老人有失眠问题?"

"如果是正常服药,没必要把药板撕成这样。"沈时衍指着死者手边的空药板,"你看,铝箔是被暴力撕开的,不是正常抠出来的。正常吃药的人会一颗一颗抠,这个是直接撕了一整排。"

林知夏点头,"所以要么是有人帮她撕的,要么她当时很着急。"
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"自杀还是他杀,现在判断不了。"沈时衍收起小票,"等法医报告。"

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"沈时衍!林知夏!"

两人同时回头。

门口站着他们的队长老刘,五十出头,肚子微微隆起,额头上挂着汗。老刘身后还跟着一个人——

一个年轻男人,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,穿着白大褂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脸上挂着笑,眼睛亮得不像来出现场的。

"给你们介绍一下,"老刘抹了把汗,"新来的法医,上面特批给你们组配的。顾寻,去年法医系毕业,成绩不错,主动申请来重案组的。"

顾寻往前一步,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。他笑起来有酒窝,整个人像刚从阳光底下走出来一样,跟这间屋子里死寂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
"师兄师姐好!"他声音清亮,"我听说你们组缺法医缺了快两个月了,我来了!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!"

林知夏眼睛一亮。

沈时衍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
林知夏已经走上去了,"你好你好,我是林知夏,他是我旁边那个——沈时衍,别看他脸臭,人还行。"

"喂。"沈时衍说。

"师姐叫我小顾就行!"顾寻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沙发上的尸体上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很快又恢复了,"老人?初步看是什么情况?"

林知夏把现场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顾寻一边听一边往沙发那边走,蹲下身开始观察,动作专业利落,跟刚才那个话多的小太阳判若两人。

"嘴唇紫绀,指尖发绀,瞳孔——"他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,"瞳孔缩小,结合你说的水里有沉淀、药板被暴力撕开……"

他抬头看向沈时衍和林知夏,眼睛又亮了,"初步判断,急性中毒。大概率是安眠药过量,但如果是正常自杀,安眠药起效没这么快,而且——"

他指了指死者的手臂,"你们看这里,手腕内侧有针孔。"

沈时衍和林知夏同时凑过去。

确实,右手腕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红点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"有人给她注射了东西。"顾寻站起身,从背包里掏出手套戴上,"需要带回去做毒理分析,但我的初步判断是——他杀。"

林知夏吹了声口哨,"厉害啊,一来就出活。"

"应该的应该的!"顾寻又开始笑,"师姐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,半夜也行!我住得近!"

沈时衍站在一旁,看着林知夏跟顾寻一来一回地聊,看着她脸上那种新鲜的、带着好奇的兴奋表情——那种表情她平时只对案子有,但现在是对着一个人。
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。

林知夏余光瞥见了他这个动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——又来了。

她走回沈时衍身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"行了,别绷着了,人家一来就帮咱把案子往前推了一大步。"

沈时衍侧头看她。

"我没绷着。"他说。

"你攥拳头了。"

"……手麻。"

林知夏没拆穿他,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,然后转头对顾寻说:"小顾,那尸体先带回法医中心吧,我们跟队长说一声,下午去你那边看报告。"

"好嘞师姐!"顾寻已经开始麻利地做现场取证了,动作又快又稳。

沈时衍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林知夏。

她正低头看手机,侧脸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平静。但沈时衍知道——她对这个新来的法医有兴趣,那种对新鲜事物天然的好奇和好感。

他跟林知夏认识二十年了,从七岁到现在,她什么样他全都知道。

但这一次,他不确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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