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法医中心。
顾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,正对着显微镜调整焦距,侧脸在冷白光下显得格外专注。跟上午那个话多到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吵到死者的小太阳判若两人。
林知夏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几秒。
"师姐来啦?"顾寻头也没抬,声音里带着笑意,"正好,初步毒理结果出来了。"
沈时衍站在林知夏身后半步,目光扫过解剖台上已经做完初步解剖的尸体。他不是第一次看解剖,但每次站在这里,胸腔里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。
"说。"他开口。
"死因确认是急性中毒,安眠药剂量远超致死量——正常自杀不可能一次性摄入这么多,因为安眠药起效后人是没法继续吞咽的。"顾寻终于抬起头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报告,"所以要么是有人灌的,要么是用其他方式——比如注射。"
"手腕上的针孔?"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。
"对,但针孔里残留的不是安眠药。"顾寻把显微镜让出来,"师姐你看看。"
林知夏凑过去,眼睛贴到目镜上。
"这是……胰岛素?"
"聪明!"顾寻眼睛又亮了,"死者体内胰岛素水平异常高,针孔残留物也确认是外源性胰岛素。凶手先用胰岛素让老人昏迷,然后灌入大量安眠药,制造自杀假象。"
沈时衍皱眉,"胰岛素?普通人能拿到?"
"医院、诊所、甚至网上黑市都有渠道,不算难。"顾寻把报告递给他,"但凶手有个破绽——胰岛素注射后昏迷需要时间,大概十五到三十分钟。这段时间老人如果还有意识,可能会留下痕迹。"
"比如?"
"比如挣扎痕迹、求救痕迹。"顾寻走到解剖台旁边,指了指死者右手掌心,"你们看这里。"
沈时衍和林知夏同时看过去。
死者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浅的红色印痕,形状不规则,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。
"她抓过什么东西。"林知夏说。
"对,而且是在昏迷前。"顾寻点头,"我检查了她的指甲缝,里面有一点纤维——应该是从凶手衣服上刮下来的。"
沈时衍接过报告,快速扫了一遍数据,"所以凶手是近距离接触老人的,老人认识他,或者至少不防备他。"
"而且凶手有医学背景,或者至少了解胰岛素的作用。"顾寻补充,"普通人很难想到用胰岛素制造昏迷再灌药。"
林知夏直起身,揉了揉脖子,"有嫌疑对象吗?"
"老刘那边在查社会关系。"沈时衍看了眼手机,"老人独居,儿子在外地,平时只有一个护工每周来三次。"
"护工?"顾寻问。
"护工是男的,三十多岁,去年十月开始照顾死者。"沈时衍把手机收起来,"老刘已经派人去找了。"
林知夏看向顾寻,"小顾,你这边还能再挖出什么吗?比如死亡时间精确到几点?"
"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。"顾寻脱下手套,"胰岛素代谢速度我可以帮你推算,但大概范围就是这个。"
"够用了。"林知夏拍了拍手,"走吧,回队里碰一下。"
三个人一起走出法医中心。七月的阳光正烈,顾寻眯起眼睛,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,"师姐,过来挡挡太阳。"
林知夏笑着凑过去,"你包里还常备伞?"
"对啊,江城夏天说下雨就下雨,而且防晒也很重要——师姐你皮肤这么白,晒伤了多可惜。"
沈时衍走在两人后面半步,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寻把伞往林知夏那边倾斜了四十五度。
他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。
——这人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?
——他们才认识四个小时。
——四个小时。
"沈时衍,你走快点!"林知夏回头喊他,"伞不够大,你过来一起挡!"
"不用。"沈时衍加快了脚步,但没往伞下面站,"我不怕晒。"
"你上周才说晒得头疼。"
"……那是上周。"
林知夏翻了个白眼,转头跟顾寻说:"别管他,他这人就这样,嘴硬得要死。"
"我听到了。"沈时衍说。
"听到就听到。"林知夏头也不回,"小顾,你晚上有空吗?案子刚起步,想跟你碰一下后续尸检的重点。"
"有空有空!随时有空!"顾寻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开心,"师姐你定地方,我请客!"
"那多不好意思——"
"不客气不客气!应该的!"
沈时衍沉默地走在旁边,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聊着晚上碰面的事,看着顾寻时不时侧头看林知夏的侧脸,看着林知夏脸上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、对新鲜事物的兴致勃勃。
他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,林知夏也是这样——班上新来了一个转学生,她也是第一天就凑上去聊天,也是那种自来熟的笑,也是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短暂地移开。
然后那个转学生第二天就转走了。
沈时衍当时松了一口气。
但顾寻不会转走。他是法医,是上面特批配给他们组的,是长期搭档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堵得厉害。
回到队里,老刘已经把护工的资料调出来了。
"护工叫周强,三十五岁,有护理证,但——"老刘把屏幕转过来,"他有前科,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坐过两年牢。"
林知夏凑上去看,"什么伤人?"
"跟人打架,把人打骨折了。"老刘推了推眼镜,"而且我查了一下,他去年九月在向阳新村附近的一家诊所打过工,后来因为跟病人起冲突被开了。"
"诊所?"沈时衍眼神一凝,"那他接触过胰岛素。"
"对,而且他去年十月开始做死者的护工——时间线对得上。"老刘敲了敲桌子,"我让人在他住的地方蹲了,目前还没回来。"
"他的作案动机呢?"林知夏问。
"老人上个月跟邻居吵过一架,说要换护工。"老刘说,"邻居说老人嫌周强手脚不干净,具体偷了什么没说。"
"偷东西被发现了,老人要换人,周强怕事情闹大或者丢了工作——"沈时衍缓缓开口,"杀人灭口。"
"动机成立。"林知夏点头,"现在就差证据了。"
顾寻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,这时候突然开口:"如果周强是凶手,他应该还留着那件被刮到纤维的衣服。而且——"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一支笔,"胰岛素注射需要注射器,他不可能用完就扔在现场,但家里大概率还留着。另外,老人指甲缝里的纤维如果跟他的衣服匹配,就是铁证。"
老刘看了顾寻一眼,又看了看沈时衍和林知夏,"你们三个配合得不错啊,第一天就出结果了。"
沈时衍没说话。
林知夏笑了笑,"小顾厉害,一来就帮了大忙。"
"师姐过奖了!"顾寻又开始笑,"主要是师姐和师兄基础打得好,现场保护得特别完整,我才能顺利提取到针孔残留。"
师兄。
沈时衍听到了这两个字。
他看了顾寻一眼。顾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挑衅,没有试探,就是纯粹的、阳光的、带着敬意的那种——
但他就是不舒服。
"先去蹲点吧。"沈时衍站起身,"周强什么时候回来?"
"不确定,但老赵说他在小区门口的奇牌室见过周强,一般晚上八九点才回去。"老刘说,"你们三个去蹲?"
"我去。"沈时衍说。
"我也去。"林知夏说。
"那我呢?"顾寻眨眨眼,"我能去吗?万一现场有什么需要提取的——"
"你去。"林知夏直接拍板,"多个人多双眼睛。"
沈时衍看了她一眼。
林知夏正低头整理装备,没注意到他的视线。但她的嘴角——很不明显地——弯了一下。
她注意到了。她当然注意到了。
沈时衍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什么也没打出来。
------
晚上八点,向阳新村。
三个人蹲在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车里,车停在距离周强住的楼栋大约五十米的位置,视野刚好能看到楼道口。
车里没开空调,窗户留了一条缝透气。江城的夜晚闷热不减,顾寻从包里掏出三瓶冰水,一人递了一瓶。
"小顾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?"林知夏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"基本生存物资!"顾寻笑,"水、零食、创可贴、防晒、伞——哦还有充电宝,师姐要吗?"
"不用不用,我满电。"
沈时衍拧开水瓶盖,喝了一口。冰水入喉,稍微压下了胸口那股燥热。
"师兄你别喝那么快,小心胃疼。"顾寻突然说。
沈时衍差点呛到。
"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"他问。
"师姐告诉我的啊。"顾寻一脸理所当然,"中午吃饭的时候,师姐说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不按时吃饭,落了个胃病,让我以后提醒你按时吃饭。"
沈时衍转头看向林知夏。
林知夏正看着窗外,假装没听到。但她的耳根——在车里昏暗的光线下——有一点点泛红。
"……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。"沈时衍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"关心同事嘛。"林知夏终于转过头来,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,"怎么,不好意思了?"
"没有。"
"那你脸红什么?"
"我没脸红。"
顾寻在旁边听着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"师兄师姐感情真好。"他由衷地说。
沈时衍和林知夏同时沉默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然后林知夏突然"噗"地笑出声,"你别说,你俩站一起还挺配的。"
沈时衍:"?"
顾寻:"?"
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。
林知夏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摆手,"不是,我是说——你俩一个法医一个刑警,专业对口,以后配合肯定——"
"师姐你磕我们?"顾寻直球出击。
"我没有!"
"你有。"
"我真的没有!"
沈时衍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后视镜里林知夏慌乱摆手的样子,又看了看顾寻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。
他突然觉得,那股堵了一下午的闷气,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点。
因为林知夏的反应——慌乱、否认、耳根发红——不是对顾寻的,而是对他俩"被组CP"这件事本身的。
她没有对顾寻动心。至少现在没有。
沈时衍很清楚她的每一个表情意味着什么。二十年了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"来了。"他突然说。
另外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。
楼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——男的,三十多岁,走路有点晃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啤酒。
"周强。"林知夏压低声音,"就是他。"
三个人同时坐直了身体。
沈时衍的手搭上了车门把手。
"等他上楼,跟上去。"他低声说,"别打草惊蛇。"
顾寻已经拿出了手机,对着楼道口拍了一张,"我录个像,万一他扔东西呢。"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沈时衍看到了那个眼神。
——又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"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