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把一沓打印纸拍在茶几上的时候,我正在给年年热牛奶。
是美团消费记录,打印出来的,每一笔都用荧光笔标了日期和地点。纸张边角卷了,有两页折过角——他大概翻了不止一个晚上。
"解释一下。"他说。
我关了火,擦干手,坐下来,一页一页翻。
三月三号。三月七号。三月八号。
翻到三月八号那一笔,我停住了。县城一家水果店,两斤软桃,十九块八。
那天是我妈生日。我请了半天假回去看她,她牙口不好,我挑了最软的两斤。临走时年年抢过手机,叽叽喳喳跟她姥姥说了半天幼儿园的事,我妈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。
前后不到两分钟,被他标了红。
年年房间的门缝底下还透着光。她没睡。
我抬起头:"陈屿,你查我。"
"你让我怎么不查?"他把手机拿起来,屏幕怼到我面前——是行车记录仪的画面。停车场,我站在车边,对面站着许风。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,许风抬手挥了挥,我点头,转身拉开车门。
画面是三天前的,就是三月八号。
画面里那两分钟,我记得比他还清楚。那天我在停车场接了我妈的电话,她在那头说:"穗啊,你别总惦记我,我身体好着呢。"我笑着应了,挂了电话,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,才看见许风从另一辆车里下来,问我怎么还没走。前后不过两句话。
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,倒扣过去。
"这男的是谁?你们去哪儿了?"
"许风,我们部门的。"我说,"那天是去客户那边,回来晚了,顺路。"
"顺路?你什么时候开始跟人顺路了?"
我没接话。
哄年年睡着之前,她问过我一句:"妈妈,爸爸怎么还不回来?"
我说:"爸爸在忙。"
"那明天爸爸送我吗?"
"妈妈送。"
"哦。"她翻了个身,过了一会儿又问,"妈妈,你跟爸爸是不是吵架了?"
"没有。"
"那你为什么不高兴。"
我摸了摸她的头:"妈妈没有不高兴。睡吧。"
她闭上眼,睫毛颤了颤,像是还想问,到底没问。
我太累了,累到连一句"你不也经常晚归"都懒得说。这半年我加了不知道多少个班,回来晚了怕吵醒他,蹑手蹑脚进门,第二天他从来不会问我几点回的、吃了没。倒是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扫过天花板,又暗下去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抱过年年,做过饭,搬过家,付过水电,签过一堆账单。此刻摊在膝盖上,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陈屿站起来,绕过茶几,把那沓纸一页一页摊开,摊得满桌都是。我这才发现,他打印的不止三月那几笔——往前还有,厚厚一摞,摞起来有半指厚。美团绑的是他的手机号,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,他坐在屏幕前一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"你自己看。"陈屿说,"三月三号,你们俩。三月七号,还是你们俩。你跟我说你加班,你加的是哪门子班?"
我看着那些打印纸。纸张有些地方墨色淡了,是他打印了好几遍挑出来的。看着看着,我觉得这画面有点可笑——他花了一个晚上整理这些,大概没注意到,其中一页的日期,是我回老家看我妈的日子。
我那天根本没去公司。那页纸上,美团订单是县城一家水果店的。我妈牙口不好,我回去那天,给她买了两斤软桃。就这一笔,够他标红了吧。
我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翻到后面几页,墨色淡了些,我认出其中一笔——年年还小那会儿,有一年夏天高烧,我一个人抱着她在药房排队,排到凌晨两点,挂号费刷的是他的家庭号。那天他出差,电话里说"我这边走不开"。还有一笔,超市,晚上九点,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半,顺路买了年年要的贴纸。再往前翻,是年年幼儿园的学费、舞蹈班的费用、她每个月喝的牛奶和水果。这个家的开销,从来都是我在付。他大概以为,那些账单是自己长腿跑掉的。
我翻到最后才发现,这沓纸里,每一笔都标得清清楚楚,连时间地点都不差。可没有一笔,是他陪着我做的。
那天晚上我就把账算完了。
房子、车子、存款、他那点三金——他想要什么,我都给。钱能分,房子能卖,亏我能认。
我只留一样:年年。
别的我一样都不要。
"你说话啊!"陈屿把文件夹拍在茶几上,杯子里剩的半杯水晃了晃,一滴溅出来,落在桌面上。他没有擦。他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像憋了一肚子话,又像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"陈屿,你查我。"
"你让我怎么不查?"陈屿说,"公司里都传成什么样了,就你不知道。人家说你俩天天一起出差,你当他跟班,他当你……"
"当我什么?"
陈屿没说完。他抿着嘴,胸口起伏了两下,别开脸:"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
"我不清楚。"我说,"我跟他一个部门,坐同一层楼,出差的路上连话都很少说。你倒是说说,我当了他什么?"
陈屿还是不看我:"你别跟我绕。"
"是你先绕的。"我说,"你查了三天,打印了这么多页,就查出来我跟同事顺路回了一次家。你要真查到了什么,早摔我脸上了,不会坐在这儿问我。"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公司里的闲话我早听过——说我俩有一腿,说我升职靠他。我懒得辩。没有的事,辩了反而像真的。
客厅安静了几秒。
墙上的钟走得慢,秒针一格一格地挪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沓打印纸,竟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像第一次进来。这房子住了五年,屋里的一桌一椅,墙纸窗帘沙发套,一样一样都是我置办的。可今晚,我坐在这里,像坐在别人家里,连脚往哪儿放都不知道。
年年从房间里跑出来,光着脚,揉着眼睛,站在走廊口:"妈妈,我要喝水。"她喊完,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,又喊了一声:"爸爸。"陈屿没应。年年转头看我,眼神有点慌,像是知道自己不该这个时候出来。
我起身,去厨房倒了杯温水,蹲下来递给年年。年年咕咚咕咚喝完,把杯子还给我,小声问:"爸爸妈妈在吵架吗?"
"没有。"我摸摸她的头,"爸爸妈妈在商量事。快去睡。"
年年没再追问。她太懂事了,懂事到我有时候会怕。四岁半的孩子,爸爸妈妈在吵架,她只问一句,就不再问第二句。她站在走廊口那会儿,先看看爸爸,再看看妈妈,最后说要喝水。水是最安全的借口。
"那妈妈陪我睡。"
"好。"
我回头看陈屿。他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沓打印纸,指节发白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摊着那沓纸,像一道分界线。我没再说什么,牵着年年回了房间。
年年很快睡着了。我躺在床沿,看着女儿熟睡的脸。年年睡得沉,呼吸均匀,小手攥着我的衣角。这双手今天下午还在画全家福,画了三个人,手拉手,她把自己的脸涂得特别大,占了大半张纸。画完举给我看,眼睛亮亮的。我夸她画得好。我没告诉她,那幅画上,爸爸的眼睛,画得像两个小黑点。
年年五岁以前,陈屿几乎没单独带过她。有一次我加班到九点,让他去幼儿园接,他在门口等错了门,是老师带着年年找到他。年年回来跟我说:"妈妈,爸爸差点把我丢了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,像讲一件好玩的事。
我想起来很多年前,我也是这样攥着别人的衣角。
那时我在姨家寄宿,半夜睡不着,听着马路上车经过的声音,心想是不是爸妈回来了。我那时候小,不会表达,只会攥着被角等天亮。天亮就好了。天亮了,大人就都回来了。
后来我长大,学会了不攥任何东西。
五年了。从"实在不行就点外卖",到五个枕头半坐着过的那一个月,到产房里深蹲到开三指,到搬完家手破皮、年年给我找创可贴……我以为我早就把这些放下了。可今晚,我坐在这客厅里,看着那个男人一页一页翻我的消费记录,我才发现,我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不是心虚。是我那个拼命护着的"家",今晚被他亲手摆到了秤上。
凌晨一点,我回到客厅。年年睡着了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陈屿还在沙发上,那沓打印纸摊着,茶几上多了半包烟——他不常抽烟,烟灰缸里的烟头却有三四个。烟味呛人,他大概坐在这里想了一晚上,也没想明白,我到底在气什么。
他看见我,又绷起了脸。
"你还没回答我。"
"陈屿。"
"嗯?"
"我们离婚吧。"
陈屿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没听懂:"你说什么?"
"我们离婚吧。"我重复了一遍。说完,我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这句话在我心里存了五年,今天第一次出口。说出来之后,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,反而像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。
"你疯了吧?"陈屿站起来,"就因为这点事你要离婚?我是为这个家好!你看看你最近,天天跟那个男的出差,我说你两句怎么了——"
"陈屿。"
"你听我说完——"
"你先告诉我。"我说,"你查行车记录仪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那天是我妈生日?"
陈屿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我也不等他。那些话存了太久,今晚像堵在嗓子眼的石头,一块一块往外滚:
"陈屿,我怀年年的时候,你一年出几趟差?我孕吐吐到脱水,一个人去医院挂水,你在哪?年年生下来,我疼了一天一夜,推进产房的时候你在门口,护士喊家属签字,你打完一局游戏才过来。年年半夜发烧,我一个人抱着她排队挂水,你翻消费记录的时候翻到那一笔没有?挂号费,刷的是你的家庭号。你女儿的病,是用你的家庭号付的钱,你查到了吗?
"搬家那年,我手划破了,是年年踩着凳子给我找的创可贴。你那天在哪儿?公司团建,三天,一张照片都没给我发过。
"你每天几点回家,你自己算过没有?我下班接孩子、做饭、洗碗、陪年年写作业、哄她睡,等你进门,你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。我说过你什么?一次都没有。
"我跟男同事顺路回一次家,你就查行车记录仪,打印我每一笔消费,一页一页用荧光笔标出来。陈屿,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"
"那是两码事。"陈屿说,声音有点虚,"工作上的事,能一样吗?"
"哪两码事?"我看着他,"我生孩子养孩子,是应该的。你跟同事吃饭到半夜,是应酬。我跟同事顺路回家,就是'有一腿'。你的账,从头到尾都是这么算的。"
陈屿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出什么。
我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笑,大概是觉得,这五年我记着的每一件事,他一件都没记着。年年什么时候会自己系鞋带了,他不知道。年年最爱吃什么,他不知道。连我半夜要起来两次,看看孩子踢没踢被子,他也不知道。
"你睡吧。"我说,"明天我去找律师。"
我转身回房间,关上门。背靠着门板,我慢慢滑下来,蹲在地上,手在发抖。
我不是不怕。我只是把怕咽了回去。像小时候在柿子树底下蹲到天黑,妈妈没回来,我也没哭。
门内,年年翻了个身,含糊地喊了一声"妈妈"。我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,走进儿童房,躺回年年身边。
年年的小手又攥住了我的衣角。她大概不知道,就在刚刚,她的爸爸妈妈,说要离婚了。
窗外,南城的夜还长。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年年在我身边,呼吸轻轻的,偶尔动一下,又把头拱进我怀里。
我想起三年前,陈屿指着我手机里一条普通的工作消息,说"你以后别跟男同事走太近"。当时是年年的家长群,一个男家长问我舞蹈班的报名链接,我回了个"好"。就为这个,他翻了半宿手机。我当时只觉得烦。现在我明白了——那个叫"信任"的东西,早在"实在不行就点外卖"那天就没了。我只是拖了五年,才在今天把它说出口。
他以为他抓到的是我的把柄。
他不知道,那是我的逃生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