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完年年,我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,回家,上楼,把三页纸放在餐桌上。
是离婚协议。昨晚的律师平台,我在年年睡着后填到凌晨两点,今早出门前打印的。页脚还有平台的水印,纸边微微卷着——我拿在手里,翻了很多遍。
填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的时候,年年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问了一句:"妈妈,你在写什么呀?"
我说:"妈妈在工作。"
她"哦"了一声就睡了。她总是这样,一句"哦"就够。
我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。这一栏填下去,这个家就真的要拆了。
我还是填了。
我给自己倒了杯水,按下录音键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。然后坐在餐桌这头等。晨光照进来,餐桌上那三页纸白晃晃的。我想,等会儿不管他说什么,我都不吵。昨晚已经吵够了。我今天要的是结果,不是道理。
九点四十,主卧的门开了。陈屿顶着乱发出来,头发翘着一撮,眼睛里都是血丝,估计一晚上没睡好。他看见餐桌上的东西,脚步顿了一下,走过去坐下,拿起来看。他没有先说话,一页一页翻,翻得比我还仔细。
我没看他,低头喝水。
"你动作倒快。"陈屿翻了一页,"找律师了?"
"嗯。"
"呵。"陈屿把协议放下,指尖点了点第一页,"那咱们就按你的来。"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,"既然你要离,那就好聚好散,别到时候说我不仗义。"房子——预估售价连贷款都还不上,负资产,负债一人一半。车子,卖了,一人一半。三金——"他抬头看我,"你妈当年嫌金价贵,就买了那么一点,现在倒是涨上来了,退了,钱一人一半。"
他念得熟练,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。餐桌上没有他自己打印的东西,可我知道他也准备过——他昨晚一晚上没睡,手机屏幕的光透到客厅,我在房间门口看见过一次。他不说,我也不问。我们俩结婚五年,最默契的一件事,就是谁也不先认输。
我放下杯子:"你算过了。"
"你以为就你准备?"陈屿把协议推回桌子中间,"我也打听过了。房子现在这个行情,卖出去还得倒贴,谁背这个债?一人一半,公平。"
他说"公平"的时候,我看了他一眼。我们认识快十年了,他每次说这两个字,眼睛都不看我。以前谈彩礼,他说"两家都出,公平";谈以后孩子跟谁姓,他说"现在都兴随母姓,公平"。他嘴里的公平,永远是两边一样,从来不看谁多做了多少。
我没说话。
"车子呢,我开得多,但你上下班也开。"陈屿说,"卖了分钱,谁也不占谁便宜。"
"三金退的钱,正好够办手续。"
他算得真细。连三金退的钱够不够办手续,都算进去了。我听着听着,有点恍惚——我们俩结婚那天,他牵我的手,说以后什么都是我的。现在坐在这里,一分一厘,都跟我算得清清楚楚。
他说完了,靠回椅背,抱着胳膊看我:"行,你说说你那部分。"
我把水杯放下。昨晚填协议的时候,财产那一栏我翻了又翻,改了一遍又一遍。后来我干脆把那些数字都划了,只留了一行字。现在,我把它说给他听:
"孩子归谁。"
陈屿愣了一下:"什么?"
"我只有一个问题。"我说,"孩子归谁。"
"年年?"陈屿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,"你经常出差,顾不上孩子,这些年年年的学习生活都是谁管的?你心里没数?"
我没反驳。
"我当然要争。"陈屿说,"我肯定要争取年年的抚养权。"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年年从生下来就是我带的,他什么时候想过要"争"?昨晚之前,他连年年上大班还是中班都未必说得清。现在倒是想起自己是个爸爸了。
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
"那行。"我说,"房子、车、债,都给你。"
"什么?"
"协议里房子车子三金我都不要。"我说,"我只要孩子。"
客厅安静了几秒。
陈屿盯着我,半天没接话。后来他笑了一声:"你不要?你以为房子是好东西?那是负资产!背上就是一辈子——"
"我不管它是不是负资产。"我说,"房本过户给你,贷款你自己还,债我也认一半。我只要年年。"
"你疯了。"陈屿站起来,"你知道那房子每个月还多少?我自己一个人——"
"你可以卖了。"我说,"卖了,钱归你。"
"卖了房子你住哪?年年住哪?"
我看着他:"我要孩子,孩子跟我走。我租房子住。"
"租房子?"陈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"你带着年年去租房子,你想过年年没有?她现在住惯了大房子,你让她跟你去挤出租屋——"
"我找过了。"我说,"就在这个小区,后面那栋,两居室。租金贵一点,我认了。年年还是这个幼儿园,还是这条上学路,周末还能过来找你。环境变不了多少。"
陈屿没话说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问了一句:"你什么时候找的?"
"昨天下午。"
"你动作是真快。"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。
我没接话。不是快,是我早就在想这一天了。年年两岁那年,我就查过租房信息,看了又看,最后关掉。那时候觉得,为了孩子,忍忍吧。这一忍,忍了两年多。
陈屿又坐下,烦躁地耙了把头发:"你净身出户,你图什么?"
"图年年。"我说,"房子我不要,车我不要,三金我不要,债我认一半。协议我重新改,改完你签字。"
"我不签。"
"为什么?"
"房子我不要,车我不要,钱我都不缺。"陈屿盯着我,"穗,你要搞清楚,这房子当初是我们家掏的首付,是你迁的户口,贷款挂你名下。你现在一句话把它甩给我,凭什么?"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结婚五年,他把家里的开销、孩子的花费一样样记着,说"都是为这个家"。到了离婚这天,他倒是头一回这么大方——把房子车子都推给我。我知道那是负资产,他才推得这么痛快。
"那你想要什么?"我问。
"我什么都没想要。"陈屿说,"是你提的离婚。"
"对,我提的。"
"那你就该知道,离婚不是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。"陈屿把协议捏起来,抖了抖,"我告诉你,房子、车、三金,都按我说的来,一人一半。你要嫌吃亏,那咱们就拖着,看谁先耗不起。"
我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
三页协议,我熬了半宿填出来的东西,在他手里像几张废纸。
我填的时候,以为最难的是怎么分财产。现在才知道,最难的部分,从来不在纸上。
水凉了,我放下杯子。脑子里冒出年年昨天晚上的样子——她趴在我腿上,问:"妈妈,幼儿园的小朋友说,爸爸妈妈会离婚。离婚是什么呀?"我愣住了,问她谁说的。她说:"朵朵说的。她爸爸妈妈就离婚了,她跟妈妈住,每周去看爸爸。妈妈,我也会这样吗?"我说:"不会。爸爸妈妈不会让你离开我们任何一个。"我那时候说的,是真心话。我以为只要我忍,年年就不会问出这句话。可昨晚陈屿把行车记录仪怼到我面前的时候,我就知道,这句谎话,我说不下去了。
"行。"我说,"那就按你说的,一人一半。"
"这还差不多。"
"但孩子归我。"我说,"这个没得谈。"
"我也说了,孩子我要争。"
"你凭什么争?"我抬起头,"年年三岁以前,你抱过她几次?她发烧住院,你在哪?她上幼儿园第一天哭,你在哪?你查行车记录仪那晚,你记得那天是我妈生日吗?"
陈屿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"房子是负资产,车子要卖,三金要退。"我说,"你算得这么清楚,怎么到了孩子,你倒要争了?"
"我是她爸!"
"她是跟你睡过一晚,还是跟你吃过一顿饭?"我说,"你要争,行,那就争。法院判给谁就是谁的。"
我站起来,把桌上的协议拿起来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"这份按你说的改,一人一半。"我说,"孩子那栏,我写'抚养权归女方',你不同意,那就不用签了。"
"穗。"陈屿忽然叫了我一声,声音低下去,"你真的想好了?年年才四岁半,你一个人带着她,又要上班又要接送,你忙得过来吗?"
我停了一下。他没有问过我这个。五年了,他头一回问我忙不忙得过来,是在离婚的谈判桌上。
"忙得过来。"我说,"我忙了五年了。"
陈屿没再说话。
过了半晌,他又问:"那我要是不签呢?"
"不签就不签。"我说,"那我只能法院见。"
我说完,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门合上的一瞬间,我靠在门板上,慢慢蹲下来。
手在抖。
我把脸埋进膝盖里,听见客厅里陈屿把什么东西摔在了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追过来。以前吵架,他总是摔门就走,过两天又当没事人一样回来。这次他没有走,也没有追。我们都清楚,这次不一样。
我想起昨晚凌晨,我在律师平台的对话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:"如果他坚决要孩子的抚养权,法院会怎么判?"对面是个陌生的律师,半夜还在线。他回:"三岁以内的孩子原则上随母。你们孩子四岁半了,法院主要看谁的抚养条件更稳定。你们俩收入相当,女方有长期照顾记录,倾向女方。"我又问:"那要是男方不同意,拖着呢?"他说:"第一次起诉一般不判离,要等半年再诉。协议离,是最好走的路。"我盯着"半年"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半年,一百八十多天,年年要在一间爸爸妈妈不相爱的屋子里,再多住半年。
我看到最后那句,把手机放下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我不是不怕。
我只是把怕咽了下去。像小时候吞那颗青柿子,涩得舌根发麻,也一口一口吞了。
其实这段婚姻什么时候开始坏的,我也说不清。也许是年年一岁半,他说辞职回来"回归家庭",结果回来第二天,他妈妈就买了票回了老家,孩子还是我一手带;也许是年年两岁那年高烧,我抱着她排队,他电话里说"我这边走不开";也许是去年,我升了部门经理,他脸上的笑越来越少,话里话外越来越阴阳怪气。没有一次大吵,都是些碎日子,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成厚厚一层灰。我一直以为,忍忍就过去了。
腿蹲麻了。我扶着门站起来,拉开卧室门,客厅里已经空了,那三页协议还摊在餐桌上。我走过去,把桌角的手机拿起来——屏幕朝下,还躺在原来的位置。
录音键是谈判前按下的,有没有用,我不知道。但愿用不上。用不上的话,我就当那三页纸白打印了,年年还是有个完整的家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:从今天起,我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得有证据。
还有一件事,我没跟任何人说——我没打算再结婚。不是赌气,是真心想明白了。有个年年,我妈再帮我搭把手,日子紧一点就紧一点,我养得起她。从今往后,我就守着孩子过,看着年年长大、上学、工作、嫁人。这样的一辈子,我觉得挺好。
年年放学回来,书包往沙发上一放,先跑过来抱我:"妈妈,今天老师夸我折纸折得好。"她举着一只纸鹤给我看,小胸脯挺得老高。我蹲下来,夸她折得好。她没问爸爸去哪了,我也没提。纸鹤叠得歪歪扭扭,翅膀一边大一边小,可她举着它的样子,像是举着全世界。
我把它收进抽屉里,跟那三页协议放在一起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,是律师平台的推送:您的协议模板已保存。
我看着那条推送,忽然想,要是从一开始,我们也能把日子过成一份"协议"那么清楚,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。
协议上写得很明白:房子、车子、三金、债务,一人一半。
账算得清清楚楚。
他什么都算了。就是没算,年年放学的时候,最想看见的是谁。
可他的账本上,从头到尾,没有孩子。
也没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