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法院见"那句话说完,陈屿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碗筷分开。
我的筷子和他的筷子,隔着半个厨房放着。有一回我拿错了,他没说,第二天那根筷子又回到了原处。洗衣机里的衣服他也分开洗。客厅的灯他晚上不再开,像是怕我出来撞见尴尬。
只有一次,年年拿着平板过来:"妈妈,我想跟爸爸视频。"
我说:"爸爸在忙。"
"爸爸怎么总在忙?"
"大人的事,你不用管。"我给她剥了个橘子,把话题岔开。她捧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吃,眼睛还往书房门上看。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着光。
年年放学看见我,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,小声问:"妈妈,你今天开心吗?"
"开心。"
"那你怎么不笑?"
我扯出一个笑。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看够了,才牵起我的手往家走。
孩子对家里的温度,比谁都敏感。我们以为瞒住了她,其实她什么都知道。她只是也装作不知道——这一点,她像我。
这样的日子,我们过了两天。
南城的春天,风黏黏的,楼下车流一辆一辆,驶向各自亮着灯的家。我把年年哄睡,一个人坐到阳台上,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"妈",拨了出去。
这五年,我不是没想过给妈打电话。
每次拿起手机,我都先想起她的血压。她年轻时在厂里食堂帮工,一站一整天,落下的毛病。医生让她少操心、少着急。我怕她一着急,夜里又睡不着;也怕她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过来,站在我家门口,看见陈屿的脸,然后什么也说不出来——她这辈子最不会的事,就是跟人吵架。她要是真来了,也只能坐在沙发上,一边抹眼泪一边劝我忍忍。
而我怕的就是那句"忍忍"。
所以我一次都没说。结婚五年,我跟我妈报喜不报忧,报了整整五年。
拨出去之前,我在心里排了一遍怎么说。先问家里好不好,再问妈身体,然后绕个弯,再说那件事。可真按下去的时候,那些话全都乱了。
响了不到两声,电话就接通了。
"穗啊。"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,带着她熟悉的乡音,"吃饭了没有?"
"吃了。"我说,"妈,你吃了吗?"
"吃了吃了,我跟你弟下了面条。"
妈妈每次打电话,第一句都是"吃饭了没有"。从我出去读书那年开始,十几年了,一次都没变过。大学的时候我在电话这头说"吃了",上班了说"吃了",结婚了还是"吃了"。她问的永远是这一句,我答的也永远是这一句。好像只要我还能说"吃了",在她那里,我就还是好好的。
"年年呢?"
"睡了。"
"哦。"妈妈那边传来锅碗的声音,大概又在收拾厨房,"穗啊,你嗓子怎么有点哑?"
我捏着手机,没说话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"感冒了?"
"没有。"我说,"妈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"
"你说,妈听着呢。"妈妈说,"是不是年年又闹了?还是工作上的事?"她猜了几个,都是她熟悉的那几样。她这辈子,替我操心的事就那么多,翻来覆去,都是这些。
"你说。"
我张了张嘴。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,最后我还是说了出来:
"妈,我跟陈屿,准备离婚了。"
电话那头安静下来。
厨房的水声没了,锅碗的声音没了。妈妈那边安静得像是信号断了。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通话还在计时。
一秒,两秒,十秒——长到我以为是信号断了。
我听见妈妈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那口气很长,长到我想,妈妈是不是在哭。
"妈?"
"嗯。"妈妈应了一声,声音倒还稳,"我听着的。"
"你不问问为什么?"
"你想说,你会说。"妈妈说,"你不想说,妈也不问。"
我握着手机,想说点什么。那些理由在肚子里存了五年——他查我,他不信我,他从不过问孩子,他把我当犯人一样防。真到要说的时候,反而一样都说不出口。最后我只说了一句:
"妈,有些事情,我过不去。"
妈妈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"过不去,就别过了。"
我一时没说话。我原以为她会劝我忍忍,为了孩子,为了面子,为了别人怎么看。可她没有。她只说,过不去,就别过了。
我的鼻头一下子酸了。
"妈,我——"
"穗啊。"妈妈打断我,"你读了这么多书,你做什么决定,妈都支持你。"
我握着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"妈就是有一点。"妈妈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"妈只希望你自己能健康快乐。别的,什么都不重要。"
我"嗯"了一声,声音发紧。
"是不是他欺负你了?"妈妈问,"要是他动了手,你跟妈说,妈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去跟他算账。"
"没有。"我说,"他没动手。"
动手倒好了,我想。动手就有伤,有伤就能给人看。可他不动手。他把钝刀子一天一天地递过来,我连指给别人看的口子都没有。
"就是过不下去了。"我说。
妈妈在那头"嗯"了一声,听不出是松了口气,还是更愁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"年年呢?年年咋办?"
"我要年年。"
"他能愿意?"
"他不给。所以可能要打官司。"
妈妈又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"打官司要钱。妈这边——"
"妈,我有。"我赶紧说,"我有钱,你别管。"
"房子那些,你别怕,妈这边还有点积蓄。"妈妈说,"你弟也工作了,能帮你搭把手。你要是没地方去,就带着年年回来,妈给你做饭。"
我知道妈的积蓄是怎么来的。二十多年,厂里食堂帮工,工地上做饭,后来在县城给人看摊子,一块一块攒的。她一双布鞋穿到鞋底磨薄了还舍不得扔,用胶水粘一粘接着穿。我结婚那年,她非要塞给我一万块,说"妈没本事,就这么多"。我没要,她又存了起来。后来年年出生,她来看我,背着一袋子自己腌的萝卜干,还有两条旧棉裤,说是她改的,给年年冬天穿。她这辈子给我的东西,从来不是新的,可样样都是她身上能抠下来的。现在她说"还有点积蓄",我知道那点积蓄,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。
"妈,我不——"
"妈知道你要强。"妈妈打断我,"妈不拦你。妈就是跟你说,你要是累了,家里有口饭吃。"
我攥着手机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我没有哭出声,就那么站着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砸在阳台的地砖上。地砖被夜风吹得冰凉,眼泪落上去,很快就干了。
妈妈在电话那头大概听见了什么,也没说话,就那么陪着。过了几秒,我听见她那边窸窸窣窣的,搬了个小板凳,坐下了。她大概也打算陪我坐一会儿。隔着两千里地,我们娘俩就这么一人守着一台电话,谁也不挂。
年年出生前那阵子,她也是这样。我挺着肚子,半夜睡不着,给她打电话。她那边响一声就接,从来不问几点。我在这边扶着腰,她就在那边一句一句地陪我说话,说到我困了,她才说"睡吧睡吧,妈也睡了"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那时候大病初愈,医生让她早睡,她陪我熬了一个月。
"妈。"我说。
"嗯。"
"你身体最近咋样?"
"好着呢。"妈妈说,"能吃能睡,你甭惦记。"
"药按时吃了没有?"
"吃了。"她顿了一下,"你甭操心妈。妈现在就操心你。"
又坐了一会儿,妈妈忽然笑了,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有点闷:"穗啊,你猜妈前两天干啥了?"
"干啥了?"
"妈在学认字。"
我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"社区办了个识字班,教老年人认字。你弟给妈报的名。"妈妈说,"老师问妈想学啥,妈说,先教我写两个名字。"
"哪两个?"
"你的,和年年的。"妈妈说,"贺穗的'穗'字难写,禾字旁,中间一个田,底下一撇一捺。妈练了一晚上,才写端正。年年的好写,年年——年年两个字,年年都能写。"
她说着自己先笑了。我在这边,眼泪又开始掉。
我不敢让她听出来。我仰起头,把眼泪憋回去,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"写好。"
"写好了。"妈妈说,"妈想好了,等年年上学开家长会,妈要是去,就能在签到本上签自己的名了。不用再按手印,也不用再找别人替。李秀英三个字,妈这辈子,得自己会写。"
我在心里算了算,妈妈今年五十八。
她不识字五十多年,现在坐在社区的活动室里,一笔一画,学写两个外孙女的名字。
过了很久,妈妈说:"穗啊。"
"嗯。"
"你还记得咱家那棵柿子树吗?"
我怔了怔,一时没接上话。
"门口那棵歪脖子树。"妈妈说,"今年又结了,结得比往年都多,红彤彤的,把枝头都压弯了。"
我没说话,手指攥着手机壳。
"等你回来。"妈妈说,"妈给你留着呢。"
"……嗯。"
"行了,去睡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"妈妈说,"穗啊,天塌不下来。啊?"
我小时候摔破膝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妈妈就是这么说的:天塌不下来。后来家里最难的那几年,爸爸欠了赌债,债主堵到家门口,妈妈把门关上,搂着我和弟弟,还是这句话。她没读过什么书,翻来覆去就这一句,可每一次,我都能靠着它站稳。
"嗯。"
"那妈挂了。"
"妈。"
"嗯?"
我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。最后我说:
"妈,你身体还好吧?"
"好着呢。"妈妈说,"妈这身子骨,还能给你带年年呢。"
"那就好。"
"挂了,啊。"
"嗯。"
电话挂断。我蹲在阳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我今天在谈判桌上没有掉一滴泪。我说"法院见"的时候,声音稳得像在报菜名。可妈妈一句"等你回来",我整个人就垮了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想起老家的秋天。
五岁那年,秋天,我站在那棵歪脖子柿子树底下,踮着脚去够枝头最低的那个柿子。够不着。我跳了一下,还是够不着。我急了,扒着树干往上爬,树皮蹭得我胳膊疼。
"穗啊!"
妈妈从屋里出来,一把把我从树上拎下来,拍掉我身上的土:"多大了还爬树,摔着咋办?"
"我要吃柿子!"
"还没熟呢,青的,涩。"
"我不管,我就要!"
妈妈拗不过我,把我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我伸手够到了那个柿子,一把揪下来,抱在怀里。
"熟了吗?"我问。
"还早呢。"妈妈把我放下来,刮了一下我的鼻子,"等它红透了,甜得很。"
"那红透了我再吃!"
"行,红透了,妈给你摘最红的。"
那棵歪脖子柿子树,树是歪的,村里人都说这树长歪了,结的柿子也不甜。可每年秋天,树上的柿子红透了,妈妈总挑最红的几个,拿布擦干净,留着,等我和弟弟回家。
后来我读书,走得越来越远。初中,高中,大学,工作,嫁人。
我很多年没在秋天回过家了。
南城没有柿子树。南城的楼很高,高得看不见树。我蹲在五楼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车灯一盏盏划过去,忽然很想很想,回一趟家。
我想起下午,陈屿问我:"你净身出户,你图什么?"
这个问题,我当时在谈判桌上没回答他。
现在我蹲在阳台上想,我大概图的是——年年将来也能像我一样,在某个撑不下去的晚上,有人对她说:"等你回来。"
我闭上眼睛,眼皮底下还是那棵歪脖子树。
再睁开时,我看见五岁的自己,光着脚站在歪脖子柿子树底下,仰着头,看着枝头青涩的柿子。
我还不知道,自己将来会走那么远。
也不知道,就在那一年秋天,妈妈会走一趟很远的路。更不知道她走了以后,我会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一个人坐到天黑。
我只知道,妈妈冲我张开手,说:
"穗,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