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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5 22:36:42

"协议改好了吗。"

年年举着我的手机,站在厨房门口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她才四岁半,认不全:"协议"两个字她不认得,跳过去了;"改"字,是蒙的。念出来就成了:"爸……爸说,改,好了,吗。"

我正洗碗,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洗。

"妈妈,爸爸说什么改好了啊?"

"没什么。"我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,"你跟爸爸说,妈妈在工作。"

年年哦了一声,跑回客厅。手机还亮着,我瞥了一眼那行字,然后按掉,把剩下的碗洗完。

陈屿的消息停在昨天晚上。协议的事,谈崩那晚之后他就没再主动找过我,这是第一条。他没有问我孩子,没有问我好不好,只问协议改好了吗。

一句话,六个字。他用这六个字,替他自己选好了立场。

我们家的柿子树,不在这个小区。它长在我小时候,长在柳溪村,长在我回家的那条土路上。我认得那棵树,是从五岁那年开始认的。

五岁那年秋天,妈妈要去县城打工。

那时候妈妈还年轻,头发扎成一把马尾,站在院子里给我收拾书包,头也不抬地跟我说:"穗,妈去挣钱,给你交学费。你在家好好的,等柿子树红了,妈就回来。"

我抬头看了看门口那棵歪脖子柿子树。树很老,比我还老,身子朝一边歪着,像一个人斜着肩膀站着,等了很久的样子。

"柿子什么时候红?"我问。

"快了。"妈妈说,"等它红了,妈就回来了。"

妈妈走的那天早上,给我扎了个辫子。她的手有点糙,辫子扎得歪,我没让她重扎。她背着包走出院门。走到柿子树底下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站在门槛上,没哭。我冲她摆了摆手,她也冲我摆了摆手,然后转身,往村口走。那条土路很长,妈妈走一段,身影小一点,再走一段,更小一点。最后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,就看不见了。

我从门槛上下来,走到柿子树底下,仰着头看它。

树上的柿子还青着,鸡蛋黄那么大,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。我踮起脚,够不着。

"你什么时候红?"我问它。

树不说话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像在摇头。

我蹲在树底下,等着。

弟弟那时候才两岁,被送去了姥姥家。爸爸白天不知在哪儿,天黑了有时回来,有时不回来。这个院子里,白天就我一个人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跟树说话。

妈妈走了三天。三天里我天天去看那棵柿子树,早上一趟,中午一趟,傍晚一趟。柿子还是青的,一颗红的都没有。

我在树根旁边的土里捡了根树枝,每天早上划一道。头几天我划得很认真,一天一道,一道比一道长。划到第七天,我数了数,七道,一道不多一道不少。我问树:"你看,我数到七了,你怎么还不红?"

树不理我。

第八天放学,我看见土里的道道被鸡刨乱了。我气坏了,追着鸡满院子跑,没追着。我蹲回去,重新划。划一道,跟树说一句:"这是第八天了。"

我问村里的大人,柿子怎么还不红。大人说,急啥,还没到时候。

我又问,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。

大人没应声,低头走了。

后来我就不问了。我把学校的凳子搬到柿子树底下写作业,写到天黑看不见字了,就搬回屋。每天放学,我先绕着树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哪颗柿子偷偷红了。

没有。一颗都没有。

我有点生气。我跟树说:"我天天来看你,你怎么还不红?"

树不理我。

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,踮起脚,摘了一颗青柿子。柿子硬邦邦的,握在手心里冰凉的。我咬了一口。

涩。

不是苦,是涩,涩得舌根发麻,涩得我眼泪一下冒出来。我呸呸呸吐了一地,吐完还是麻,舌头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。

我把咬了一口的青柿子埋到树根底下,跟树说:"我给你一个,你快点熟。"

树还是不说话。

那阵子我天天跟树说话,它一句都不回,我还是说。村里人说我傻,跟棵树说话。我不理他们。他们不知道,树是妈妈的约定,妈妈是树的答案。

妈妈隔一阵子托人捎东西回来。一次是一包旧衣裳,说是城里人不要的,样式新,捡我能穿的改了改。一次是一袋水果糖,红的绿的玻璃纸,我数了数,二十四块。我一天吃一块,含在嘴里不敢嚼,怕嚼碎了就没了。吃到第十五块的时候,糖纸我攒了厚厚一沓,压平了,夹在课本里。剩下的九块,我用糖纸重新包好,藏在床头砖缝里——留着,等弟弟从姥姥家回来,分给他吃。

捎东西来的人临走跟我说:"你妈说了,让你在家听话,别爬树。"

我说知道了。

心里想,她怎么知道我爬树。

后来才知道,村里人在县城见过我妈妈,跟她学了我爬树的事。她人在四十里外,眼睛一直长在我身上。没有电话,没有视频,一句"别爬树",是托了多少张嘴、走了多少里土路,才走到我跟前的。

后来有一回,爸妈都不在家。

妈妈在县城没回来,爸爸又不知道跟谁打牌去了。头天晚上他倒是回来过一趟,第二天我醒的时候,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。我从门缝里挤出去——门缝窄,我人小,侧着身子能挤过去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,愣住了。

我没有钥匙。妈妈走的时候忘了留给我,或者说,她以为爸爸会在家看着我。可爸爸天没亮就锁了门出去,不知道又上了谁的牌桌。

那天我在柿子树底下蹲了一整天。

透过门缝,我看见堂屋黑黢黢的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黄黄的土坯。院子里的晾衣绳空荡荡的,风一吹,绳子自己晃。鸡在墙根刨食,刨两下,抬头看看我,又刨两下。

邻居婶子从门前过,看见我,停下脚:"穗,你爸妈不在家啊?"

我说:"嗯。"

"来婶子家吃饭。"

"我不饿。"

婶子叹了口气,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回来了,端着一碗红薯稀饭,放在我脚边:"你这孩子,犟啥。趁热吃。"

我说了声谢谢,没动那碗饭。

我怕我走开,妈妈回来了找不到我。

我靠着柿子树,透过门缝,看着黑黢黢的堂屋。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,又短了。鸡回窝了,鸟也回窝了。风凉起来,我缩了缩脖子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
天黑透了,村子安静下来,只有谁家的狗远远地叫两声,又停了。我有点怕。我小声唱妈妈教我的歌,唱走调了也没人笑话我,就自己笑话自己,唱两句,笑两声。唱着唱着,我把声音放小,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。

树在我头顶,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在陪我等。

后来我是怎么进的家门,记不清了。好像是婶子去找了村里管事的,从隔壁翻墙进去,把门打开了。我只记得那天晚上,我躺在自己床上,听见堂屋的灯亮了,婶子站在门口说:"这孩子,在树底下蹲了一天,饭都没吃。"

那碗红薯稀饭,后来婶子热了又端给我。我吃完了,一口不剩。

第二天妈妈赶回来了。她进院门的时候天刚亮,头发乱着,眼睛通红,一进门先摸我的头、我的手、我的胳膊,从上到下摸了一遍,确认我囫囵个儿的,才蹲下来抱住我。她没骂爸爸,一个字都没提。她只是抱着我,下巴抵在我头顶上,一下一下地顺我的头发,顺了很久很久。

我闻见她身上的汗味、机器油味,还有一点点酸味,是坐了一夜车熬出来的。我埋在她怀里,不敢哭,一哭她就更难受了。

"妈,"我说,"我数到十九了。柿子还没红。"

妈妈的胳膊一下子收紧了。

那回她在家待了三天,把灶台擦了一遍,把米缸添满,又走了。走的那天她站在柿子树底下,仰头看了看还青着的柿子,说:"穗,妈回去上工。等它红透了,妈就回来。这回,妈说话算话。"

柿子红了的那天,是个傍晚。

我放学回来,照例绕到树底下。然后我看见了——树顶的枝头,挂着几颗红透的柿子,红得像灯笼,在夕阳里亮堂堂的。

我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
我数了数,树上一共结了八颗红透的,还有几颗半红的。我挑最大的那颗,指给树看:"就它了。妈妈回来,我摘给她。"

然后我脱了鞋,开始爬树。

树皮很糙,蹭得我胳膊生疼。我不怕。我抱住树干,脚踩住树杈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爬到一半,我听见身后有人喊:

"穗!你干啥!"

是妈妈的声音。

我回头。妈妈站在院门口,背着一个大包,头发乱糟糟的,风尘仆仆。她扔下包就朝我跑过来,一把把我从树上拎下来,拍掉我身上的土,又急又气:"多大了还爬树,摔着咋办!"

我不说话,指了指树顶:"妈,柿子红了。"

妈妈愣了一下,抬头看树。

"我给你留着呢。"我说,"你说柿子红了你就回来。你看,它红了,你也回来了。"

妈妈没说话。

她蹲下来,把我搂进怀里。她的围裙上有股机器油味,头发上沾着灰。她抱得很紧,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。

"傻丫头。"她说,"柿子红了妈就回来,妈说话算话。"

那天晚上,妈妈真的摘了一颗红柿子给我。柿子熟透了,软软的,皮一撕就掉,瓤红彤彤的,咬一口,甜。我眯着眼睛,把嘴里那口咽下去,又把柿子递到妈妈嘴边:"妈,你吃。"

"妈不吃。"

"你不吃我也不吃。"

妈妈笑了,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,嚼了嚼,说:"甜。"

那是五岁那年,我吃过的最甜的一颗柿子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回她连夜往回赶,是跟厂里请了假、扣了工钱的——婶子托人捎话,说我被锁在门外,一个人在树底下守了一整天。她在县城熬着,本来想撑到年底的,为了一句"柿子红了妈就回来",来回折腾了两趟。

头一趟,末班车没有了,最后十里地,她是搭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回来的,跳下车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第二趟,就是柿子红透的这个傍晚——这回,她总算赶上了。

"妈妈,我们什么时候去姥姥家?"

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了厨房,抱着我的腿,仰着小脸问我。

"怎么突然问这个?"

"我想姥姥了。"年年说,"姥姥会给我包小馄饨。"

我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"我也想她了。"

我拿出手机,点开和妈妈的对话框。妈妈昨晚发来一条消息,我一直没回:

"那棵柿子树,今年又结了好多。妈给你留着呢。"

后面跟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,歪脖子柿子树比记忆里更老,歪得更厉害了,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柿子。树下站着妈妈,头发花白,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她身后是那间老屋,墙皮还是黄的,院子还是土院子,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衣裳。年年凑过来看:"妈妈,这就是姥姥家吗?"

"嗯。"

"那棵就是柿子树吗?"

"嗯。"

"它怎么歪歪的呀?"

我说:"它等我们,等了太久了。"

年年似懂非懂,又问:"妈妈,柿子好吃吗?"

"好吃。"我说,"等你回去,姥姥给你摘最红的。"

"比糖还甜吗?"

"比糖还甜。"

年年咂了咂嘴,好像已经尝到了似的,眯着眼睛笑。

年年点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:"妈妈,那姥姥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呀?"

"等妈妈忙完这一阵。"

"那要多久?"

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没回的消息,指尖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
"快了。"我说。

然后我打字:"妈,周末我带年年回去。"

发出去。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妈妈回了一个字:

"好。"

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"妈把屋子拾掇出来了。给你们焐了新被子。"

我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哪里是拾掇屋子。她那是把一个家焐热了,等我们回去。

窗外,城市的天灰蒙蒙的,到处是楼,没有树。可我知道,在很远的地方,有一棵歪脖子柿子树,在等我回家。

那棵树认得我。

就像妈妈认得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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