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年从客厅跑过来,抱着我的腿。
"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"
我正把洗好的衣服挂上晾衣绳,手顿了一下。
"爸爸忙。"
"忙什么?"
"上班。"
年年想了想,又问:"那他下班了回来吗?"
我蹲下去,帮她把歪了的拖鞋穿好。"爸爸最近住单位那边,你跟我睡,好不好?"
年年没回答,低头抠拖鞋上的花。
我告诉她分居的事是在搬出去那天。我蹲在她面前,说:"妈妈要搬到隔壁小区住,你跟妈妈走。爸爸还住这儿,周末爸爸来看你,你也可以来看爸爸。"年年当时没哭,只问了一句:"为什么?"
我说:"因为妈妈想要自己的房间。"
年年说:"那我也要自己的房间。"
就这么定了。
那时候是春天。现在是夏天了,南城闷热,蚊子多,年年身上起了几个包。我给她涂了花露水,她才睡下。我自己坐在客厅,开着风扇,翻手机。
陈屿今天发来一条消息:"房子挂出去了,中介说估价比我们贷的还低三十万。"
我回了两个字:"知道了。"
没多说什么。协议的事还没谈拢,他挂房子我也拦不住。我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。
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,一道,又一道。
我听着车声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姨家,我也是这样听车声的。
那是我七八岁的时候,妈妈还是在那座县城打工,爸爸整天不着家。大伯家在另一个镇上,管不了我,妈妈就把我送到姨家寄宿;弟弟小,跟在妈妈身边。
姨是妈妈的亲妹妹,嫁到了江城边上一个小镇。姨父在镇上小学当门卫,姨在学校旁边开了个小卖部,卖些零食、本子、铅笔,也卖煮玉米和茶叶蛋。小卖部就一间门面,门口支了口大锅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茶叶蛋,味道能飘半条街。
姨对我好,但姨家也挤。两间房,一间姨和姨父住,一间是小卖部的仓库,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火腿肠,我在仓库角落搭了一张小床。床窄,我睡上去翻个身都得小心,怕把旁边的箱子碰倒了。
"穗,在这儿住着别怕,等你妈来接你。"姨第一天跟我说。
我说好。
姨家没有同龄的小孩跟我玩。放学回来写完作业,我就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,看来来往往的人。镇上的人我大多不认识,但他们认识我——"这不是李秀英家的丫头吗?在姨家寄宿的那个。"有人会停下来多看我两眼,问我几年级了,成绩好不好,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看我。我都答,答完就低着头,不再接话。
我没怕过。我只是睡不着。
姨家在马路边,门前那条路是镇上的主路。白天车多,拖拉机、三轮车、面包车,突突突开过去,灰尘扬起来,茶叶蛋锅上蒙一层灰,姨就拿布盖着。到了晚上,车少了一些,但还是有。每过一辆车,车灯的光就从窗户纸上映过来,一道白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,带着嗡嗡的引擎声,由远到近,又由近到远。
我躺在那张窄床上,听车声。
姨说,你妈说了,忙完这阵就来看你。
我不知道"这阵"是哪阵。我只知道,每次有车从门前过,我都会竖起耳朵听。
那种声音是有规律的——车从远处来,先是一个模糊的点,嗡嗡嗡,越来越响,到门口最响,然后开始远去,嗡嗡嗡,越来越小,最后没了。
每一辆车经过,我心里都会起一个念头:是不是她?
是不是妈妈来了?
有时候是拖拉机,突突突地响,震得窗户纸发颤,我知道不是。有时候是面包车,嗡的一声过去,我屏住呼吸听它有没有在门口减速——没有,它走了。有时候是三轮车,突突突突突,速度慢,我心里一紧,差点坐起来,但它也没停。
我就这样躺着,听一辆一辆车过去。
有时候听到很晚,听到路上安静了,一辆车都没有了,才睡着。
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是:明天,明天她会不会来。
姨家的小卖部什么都有。辣条、酸梅粉、无花果丝、小浣熊干脆面,五毛一包的冰棍,一毛一颗的大大泡泡糖。别的孩子来买零食,我都会看着他们,不馋,只是看。
姨有时候会拿一根辣条给我:"吃吧。"
我摇头。
"拿着。"
"我不要。"
姨把辣条塞我手里,叹了口气:"你这孩子,倔。"
我不吃她的东西,不是不馋。是觉得那不是我的。妈妈说过,不该要的东西不能要。别人的东西,不能拿。
我在姨家寄宿,不是白住的。妈妈每个月给姨寄钱,姨不收,妈妈就换成别的东西寄——有时候是一袋米,有时候是两桶油,有时候是姨父的烟。姨收到东西就打电话给妈妈,说你别寄了,孩子在我这儿吃不了多少。妈妈说,那哪行,不能白吃你的。
我那时候不懂大人之间这些弯绕。只知道妈妈在很远的地方,姨在跟前,我谁也靠不上,只能自己乖。
我帮姨看小卖部。放学回来,姨在后面做饭,我就坐在柜台后面,有人来了,我就喊一声:"姨,有人买东西。"
姨在里面应一声:"啥东西?"
我就报:一包干脆面,两毛钱的辣条,一袋酸梅粉。
找钱的时候我够不着柜台上的钱盒子,就搬了个凳子踩上去。有的大孩子看见我个小,就逗我:"小不点,你会不会算账啊?"
我会算。一二年级的算术,姨父教我的,我学得快。三毛钱的东西给了五毛,找两毛。一块钱的东西给了两块,找一块。从来没有找错过。
姨夸我:"这孩子灵光,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。"
我没笑。我把找完的钱放回盒子里,把凳子搬回原位,等下一个客人。
那年期末,我考了双百。奖状发下来,我捧着往回走,一路上折了三折,塞进书包最里层,怕风吹坏了。
到家我本来没打算拿出来。姨问:"期末考得咋样?"
我说:"还行。"
"奖状呢?"
我愣了。她怎么知道有奖状。
姨把我书包翻出来,从最里层抽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,展开,抚平,看了半天。她也没读过几年书,看得慢。看完了,她忽然咧开嘴笑,转身就往墙上找地方。
那张奖状,最后贴在小卖部的墙上,就贴在烟柜旁边,一来买东西的人抬头就能看见。姨逢人就说:"我外甥女,双百。"人家说,你家的?她说:"我姐家的。我姐供她读书呢。"
那张奖状在墙上贴了一年,边角卷起来,黄了。姨用米饭粒粘了两回,还是贴着。
有一天晚上,姨家来客人了。
是姨父的几个朋友,从镇上过来打牌。姨在后面炒了一桌子菜,他们喝了很多酒。我写完作业出来,看见桌上杯盘狼藉,几个人喝得满脸通红,姨父也在喝,嗓门越来越大。
我回了仓库,关门,缩到床上,把被子蒙住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敲门。姨在外面喊:"穗,你睡了吗?"
我掀开被子:"没睡。"
姨推门进来,脸上有为难的表情。她身后站着一个人,高个子,晃晃悠悠的,姨父的朋友。
"穗,你今晚跟姨挤一挤,你这张床让出来,让这位叔叔睡一晚。"
我看了看那个人。他站在门口,身子打晃,满身酒气,眼睛都睁不太开。
我下了床,抱着枕头去了姨的房间。姨给我在床边铺了个地铺。我躺上去,听着外面的声音——打牌声、笑声、碰杯声,还有谁吐了的声音,呕的一下,然后是水声。
姨起来出去收拾了一趟,回来叹气:"造孽,喝成这样。"
第二天早上,我很早就醒了。去仓库一看,那个人已经走了,留了一床的呕吐物。被子上、床单上、枕头上,到处都是,酸臭味冲得我倒退两步。
姨还在睡,姨父已经去学校了。我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那张床。
然后我把门关上,开始拆床。
我把被子卷起来,被单扯下来,枕套扒下来,抱到院子里。姨家院子里有个水池,我把东西扔进去,拧开水龙头,泡上。然后回去拆床板,把床板一块一块搬到院子里,用水冲。
我蹲在水池边搓被单,搓了很久。那个味道很难洗,我搓了一遍又一遍,手上搓红了,还在搓。洗完被单洗被套,洗完被套洗枕套,最后连枕头芯都拆开洗了。
十一月的自来水,凉得咬手。我搓一会儿,把手指头拢在嘴边哈口气,接着搓。
姨出来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晾床单。
"穗!"姨跑过来,"你什么时候起来的?这怎么是你洗的——"
"没事。"我说,"洗好了。"
姨看着我,眼圈忽然红了。她蹲下来,拉着我的手看:"你手都搓红了。"
"不疼。"
姨把我的手握在手里,握了好一会儿。她的手也是粗的,做饭烧的、洗衣裳泡的,两只粗手把我两只红手包着,像揣了两只冻麻雀。
后来姨跟妈妈打电话,说了这件事。我在旁边听着,姨说:"你那闺女,太懂事了。那么小一个孩子,自己把床拆了洗了,我起来的时候都晾上了。你说她怎么想的,怎么知道要洗呢?"
妈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穗从小就这样。"
姨把电话给我。妈妈问:"穗,你洗了?"
"嗯。"
"你手疼不疼?"
"不疼。"
妈妈说不下去了。过了好几秒,她说:"穗,妈过两天就去看你。"
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小卖部门口,看着门前来来往往的车。有一辆面包车经过,减速了,在门口停了一下,我心里一紧——
不是。车上下来一个不认识的人,去了隔壁理发店。
车又开走了。
我回到仓库,把晾干的床单铺回去,铺得平平整整。坐上去,弹了弹,跟新的一样。
妈妈真的来了,是五天以后。
那天下午我在教室上课,姨父到学校门口喊我:"穗!你妈来了!"
我是跑回去的。书包在背上颠得咣当响,跑到小卖部门口,看见妈妈站在茶叶蛋锅旁边,穿一件旧棉袄,头发上落着一层灰。她拎着两个编织袋,一袋是给我买的作业本和棉鞋,一袋是给姨带的两只鸡,鸡是活的,绑着腿,在袋子里扑腾。
"妈。"我站住,喊了一声。
妈妈回过头。她看见我,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松开了,笑出来,又赶紧板住:"跑啥,摔了咋办。"
那天晚上,我睡在姨的房间,妈妈睡我的小床。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妈妈那屋的灯还亮着。我从门缝看进去,她坐在床沿上,就着灯泡的光,翻我的作业本。她不识字,一页一页翻得很慢,看见红勾多的那页,就用手指头按一按,像怕那些红勾飞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又走了。她得赶回去上工,请一天假扣一天的钱。
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我没起来送——她不让,说小孩觉多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她和姨在外屋小声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姨说"放心吧",说了三遍。
然后是院门轻轻响了一下。
我趴到窗户上,看见妈妈背着包走到马路边,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,然后转身,等车。天蒙蒙亮,路灯还亮着,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一辆班车过来,减速,停下,她上去了。
车门关上的时候,我在窗户后面,小声说了句:"妈,再见。"
她没听见。
姨后来跟邻居说起我,总是那句话:"穗这孩子,什么都好,就是太懂事了。"
我听过很多遍。每次听到,我都没说话。
我不知道"懂事"是什么意思。我只是觉得,那个床脏了,总要有人洗。姨忙,姨父去学校了,那个人走了,只有我能洗。
我不洗,谁洗呢?
后来很多年,我才知道"懂事"这两个字的分量。它不是一个夸奖,是一个标签。一旦贴上,就撕不下来。你哭是错,不哭是应该。你说了没人听,你不说,大家就觉得你没事。等哪天你扛不住了,没有人会怪你——他们只会说,你以前不是挺懂事的吗。
但那时候我七八岁,不懂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