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息后，震天雷鸣戛然而止。
江凡缓缓睁开眼睛。
九层雷云从中心裂开，积蓄其中的雷电全部消散，阴沉天空逐渐恢复清明，细雨从云中落下，浇灭焦土上的余火。
结束了。
漓儿悬在高空，百米龙躯布满伤口，四只龙爪已经成形，断裂的龙角也重新生长，漆黑鳞片之间多出大片雪白。
她渡过了雷劫。
从今日起，她不再是跃龙江中的虺蛟，已经成为真正的龙族。
江凡手掌一松，铃声停止。
强烈疲惫立刻涌了上来。
他眼前发黑，双腿发软，向后瘫坐，铜铃还被他攥在手里，右臂却连抬起来都费劲。
“给蛟龙讨封，还要帮她渡劫。”
江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低声自嘲：“我这金手指，怎么把我弄成辅助了？”
天空中的漓儿低下头。
她想向江凡道谢，刚刚张开嘴，体内积攒的伤势便同时爆发。
庞大龙躯失去支撑，直直朝江岸坠落。
江凡刚喘了一口气，忽然发现天色又暗了。
他抬起头，表情顿时僵住。
一条百米长龙正朝他砸来。
“漓儿！”
江凡撑着木板想要起身，双腿却不听使唤。
漓儿也发现了下方的江凡，她努力调整方向，可渡劫已经耗尽所有力量，龙躯根本不受控制。
“恩公，快躲开！”
“我倒是想躲！”
江凡看了一眼透明屏障，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龙躯，心中一阵发凉。
那三枚晶石能挡雷，却未必能挡住一条龙。
以漓儿的体型砸下来，别说区区一个他，这片江岸都得再塌一次。
早知道救完人还要被人砸死，他刚才就该留点力气逃命。
江凡尝试挪动身体，最终只挪开半尺。
他干脆躺在木板上，闭上双眼。
两百多斤的未婚妻还没见到，他先遇上了一条百米长的母龙。
这可比铁锤凶险多了！
早知道就不跑了！
狂风迎面压下。
漓儿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凡，心中焦急。
口封之恩，渡劫之恩，她尚未偿还半分，绝不能反过来害死恩公。
最后关头，她强行催动内丹。
庞大龙躯迅速缩小。
百米，十丈，一丈。
当她落到木车上时，只剩十寸长短。
啪嗒。
一条上白下黑的小蛇落在江凡胸口，顺着青衫滚到木板上。
江凡等了片刻，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他睁开一只眼睛，先看了看天空，又转头看向身旁。
漓儿趴在木板上，身体只有筷子粗细，上半截鳞片雪白，下半截漆黑，头顶还留着两点尚未长成的龙角。
呦！
这还是穿着黑丝的小龙！
挺时尚的啊！
漓儿费力抬起脑袋，声音虚弱。
“恩公……”
江凡长吐一口气，抬手戳了戳她的脑袋。
软的。
还活着。
“你刚化龙，就准备把恩公送走？”
漓儿无力躲避，只能任由他的手指压住脑袋。
她竖瞳微微转动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漓儿并非故意。”
“幸好你收得快。”
江凡又戳了一下，确认她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，这才收回手。
“否则你渡劫成功，我英年早逝，等后人写进话本，别人还以为我是被龙报恩报死的。”
漓儿张了张嘴，不知该怎么解释。
江凡也没再为难她。
他躺回木板，任由细雨落在脸上。
蛟龙讨封，天降雷劫，还有突然出现的系统。
十六年来，他一直以为这里只是普通古代。今天过后，这个判断可以彻底扔了。
这个世界有妖，有龙，也有修行者。
既然跃龙江里藏着一条千年虺蛟，别处未必没有更危险的东西。
他这趟京城之行，恐怕不会太安稳。
江凡侧过头，看向气息奄奄的漓儿。
“我先说好，讨封加救命，一共两份恩情，等你恢复以后，可得报答我。”
漓儿轻轻点头。
“漓儿铭记在心，绝不敢忘。”
江凡这才满意。
“行，有你这句话，我今天就不算白忙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脑海忽然一震。
一幅黑白画像凭空浮现。
画像之中，一条蛟龙盘于跃龙江上，龙首低垂，四爪踏云，它的上半身覆盖白鳞，下半身则是一片漆黑。
画像下方，两个古字缓缓显现。
漓儿。
雨过天晴，官道上多了几处泥坑。
灰驴踩着湿泥，慢吞吞往前走，江凡坐在驴背上，书箱挂在一侧，另一侧装着干粮。
漓儿缠在他的手腕上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。
灰驴自从跃龙江醒来，便对漓儿怕得厉害，只要她稍有动静，它便夹紧尾巴，脚下也会快上几分。
江凡拍了拍驴颈。
“平安，你也算见过真龙的驴了，胆子能不能大点？”
灰驴打了个响鼻，继续埋头赶路。
江凡给它取名平安，只求一路无事。
经过跃龙江那场雷劫，他才发现这个名字取得不错，山石都被劈碎了，这头驴只是脑袋撞了个包，确实命硬。
漓儿看了一眼平安，轻声问道：“恩公为何不买一匹马？”
“骑驴稳当，还省银子。”
江凡说完，又低头看向她：“不过你现在已经化龙，想必也会变化之术，等你伤势恢复，不妨效仿白龙马，化形成马，驮我去京城。”
漓儿抬起脑袋，眼神多了几分警惕。
“白龙马是何方龙族？”
“西海龙王三太子。”
江凡神色认真：“他拜了一位高僧为师，化作白马，驮着师父走了十万八千里，最后修成正果。”
漓儿听完，陷入沉思。
龙族血脉尊贵，甘愿化作牲畜供人骑乘，这位三太子的心境确实不凡。
只是她从未听说西海有一位前辈，也不知江凡从何处得知。
江凡见她似乎真在考虑，继续劝道：“你欠我两份恩情，让我骑一段也不算过分。”
骑一段？
恩公居然想骑她？
漓儿回过神，竖瞳微微收紧。
“漓儿可以带恩公腾云。”
“太招摇。”
江凡摇了摇头：“我进京赶考，骑龙入城算怎么回事？到时候皇帝召我进宫，多半不是问文章，是问这条龙能不能送给朝廷。”
漓儿不认同：“漓儿并非物件。”
“所以还是变马稳妥。”
江凡抬手摸了摸她头顶的两点龙角：“最好变得高大些，跑起来也快。”
被摸到龙角，漓儿的心中有些羞涩，偏头躲开他的手指。
“此事以后再议。”
江凡没有逼她。
能商量，便说明有机会，等平安老得走不动了，自己也不至于徒步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