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一驴又走了半日,官道上的行人逐渐增多。
此时正值各州学子进京赶考,不少书生背着行囊,结伴北上。
众人虽来自不同州府,遇上后也会互通姓名,探问师承。
前方出现一处驿站,旁边开着一家酒馆。
门外拴满牲口,堂内人声不断,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,入眼皆是赶考书生。
江凡将平安拴在马棚,取出一小袋豆料倒进木槽。
漓儿钻进他的衣袖,只将身体缠在小臂上。
“里面人多,不要露头。”
江凡压低声音提醒:“真被人发现,我就说你是条菜花蛇。”
漓儿在他手腕上收紧几分。
“漓儿已是真龙。”
“真龙也得藏好。”
江凡按住衣袖,迈步走进酒馆。
店小二迎了上来,见他背着书箱,直接将他带到几名书生旁边拼桌。
江凡点了两斤熟牛肉,一盘炒豆,又要了一壶酒。
等饭菜上桌,他便埋头动筷。
同桌四名书生原本正在讨论策论,见他只顾吃喝,都有些好奇。
一名圆脸书生放下酒杯。
“在下青州周成,不知兄台如何称呼?”
江凡咽下牛肉,拱了拱手。
“云州江凡。”
周成又问:“江兄也是进京应试?”
“书箱都背来了,总不会是去京城卖书。”
江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周成愣了一下,随后笑出声来。
其余几人也报上姓名,很快便与江凡熟络起来。
在座学子一路攀比学问,心中早已疲惫。
有人说自己熟读经史,旁人便要说自己三岁识字。有人提起名师指点,立刻又有人搬出一位当朝大儒。
江凡却不同。
别人谈经义,他夹牛肉,别人吟诗,他喝酒。
问他今科准备如何,他只说听天由命。
众人见状,顿时对他多了几分亲近。
此次会试,天下英才齐聚京城,谁也没有必中的把握,如今桌上多了一个无心学业的江凡,几人心里顿时安稳不少。
周成提起酒壶,主动替江凡添满。
“江兄心胸开阔,实在令人佩服。”
旁边的瘦高书生点头附和:“临近会试还能如此从容,江兄已有古贤之风。”
江凡看了几人一眼。
他总觉得这些话不像夸奖,却又挑不出毛病。
旁桌忽然有人谈起跃龙江。
“听说云州西北出了惊世异象,晴空降下九道紫雷,十里山林全成焦土。”
“何止如此。”
另一名书生放低声音:“我听一位行商说,那日有蛟龙腾空,跃龙江当场断流,蛟龙渡劫之后,云中还有金光降下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数桌都安静了几分。
一名白衣学子抚着下巴。
“紫气东来,神龙现世,此乃祥瑞,莫非我朝将有圣人降世?”
“未必是圣人。”
同伴摇了摇头:“前朝太祖起兵时,也有赤光冲天,依我看,此象或许预示新王将出。”
众人神色各异,没人敢接这句话。
当今天下还算太平,议论新王,稍有不慎便会惹来祸事。
周成轻咳一声,岔开话题:“江兄来自云州,可曾听闻此事?”
几道目光落到江凡身上。
江凡放下筷子,点了点头。
“听闻算不上,我当时就在跃龙江边。”
周成身体前倾。
“传闻可是真的?”
“紫雷是真的,蛟龙也是真的。”
江凡端起酒杯,脸上多了几分感慨:“可惜那场雷来得太急,惊死了我的平安。”
众人闻言,神色顿时沉重。
周成方才还满心好奇,此刻也不好继续追问,他伸手拍了拍江凡肩膀,低声安慰:“江兄节哀,生死有命,你那书童护送你走到跃龙江,也算尽了本分。”
瘦高书生叹了口气。
“能被江兄称为平安,想必与你情同手足。”
另一人端起酒杯,郑重说道:“我等敬平安一杯,愿他来世投个富贵人家。”
几人一同举杯,神情肃穆。
江凡看着他们,手里的酒迟迟没有送到嘴边。
“你们是不是误会了?”
周成放下空杯,面露不解。
“难道平安不是你的贴身书童?”
“平安是我的驴。”
桌边一时没了声音。
周成张了张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。
“江兄还真是风趣。”
其余几人先前的同情尽数落空,偏偏又发作不得,只能端起酒杯掩饰尴尬。
邻桌听清前因后果,已经有人笑出了声。
酒馆内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。
周成也不再计较,拍着桌面许诺:“等我金榜题名,得授官职,定送江兄一匹好马,省得你再为一头驴伤心。”
瘦高书生不肯落后。
“若我先中,便送一匹西凉马。”
“那我送马鞍。”
另一人说完,看了看江凡的吃相,又补了一句:“再送两袋草料。”
江凡举杯相敬。
“诸位的心意我记下了,不管几匹我也养得起,你们不必互相推让。”
几人动作一顿。
周成忍不住提醒:“我们说的是谁高中,谁便送。”
“都进京了,该有些志气。”
江凡喝下杯中酒:“我相信诸位都能中。”
这句话让几人十分受用,先前的小小怨气也散了。
众人开始互相吹捧,连座次名次都提前安排起来。
“哼!”
一道冷哼突然从堂内响起。
靠窗处坐着一名锦衣男子,他年过四十,身材富态,手上戴着两枚玉戒。
桌上摆满酒菜,身后还站着两名护卫。
锦衣男子将酒杯重重放下,扫视堂内众人。
“几个穷酸腐儒,功名还没到手,官职倒先分完了。”
周成脸上的笑意消失。
他起身整理衣袍,冲对方拱手:“我等谈论前程,并未打扰阁下,阁下无故出言辱人,未免失礼。”
锦衣男子靠着椅背,冷笑一声。
“我说错了?”
他抬手指向满堂书生:“你们进京,无非想求个一官半职,嘴里念着圣贤文章,心里惦记俸禄权势,若是落榜,连回乡盘缠都未必凑得出来,也敢在此高谈阔论?”
此话激起众怒。
一名白衣学子拍案起身。
“读书取仕,报效朝廷,乃是正途!”
旁桌老成些的书生皱紧眉头。
“阁下衣着富贵,却不知礼数,钱财可以买酒肉,买不来教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