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成书生此言出,堂内顿时响起几声叫好。
锦衣男子脸色一沉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教养能当饭吃?你们口口声声谈圣贤,可这桌上的酒菜,哪一样不是花银子买来的?”
白衣学子拂了拂衣袖,目露鄙夷。
“银钱本无错,错的是唯利是图之人,商贾囤积居奇,低买高卖,遇到灾年还要趁机抬价,百姓卖儿卖女,他们却在家中数银子,这也配谈道理?”
锦衣男子猛地坐直。
“做买卖自然要赚钱!不赚钱,难道让全家喝西北风?”
周成抬手拦住想要接话的同伴,自己上前半步。
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,商人逐利并非罪过,可若眼中只有利益,便与饿犬争食无异。”
江凡夹着牛肉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向周成,很想提醒一句,骂人归骂人,没必要把犬也带上。
犬至少吃饱便停,有些人可没有知足的时候。
锦衣男子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你说谁是犬?”
周成负手站立,神情平静。
“在下只是在讲道理,阁下若非要对号入座,我也不好阻拦。”
堂内笑声更大。
锦衣男子身后的两名护卫面露怒色,手掌已经按上腰间刀柄。
几名书生见状,脸色微变,脚下各退半步。
方才还站在前面的周成身边,转眼便空出一圈。
周成察觉不对,转头看了看同伴,眼角轻轻抽动。
白衣学子站在另一桌后,扬声喝道:“怎么,被人说中丑处,便要仗势动手?商贾果然不知礼法!”
护卫正要上前,却被锦衣男子抬手拦下。
在这条官道上殴打赴考书生,一旦闹到官府,他有再多银子也免不了麻烦,若其中真有人高中,日后更是一场祸事。
想到这里,锦衣男子咬牙忍住。
瘦高书生见对方不敢动手,胆气立刻回来了。
他从周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冷声道:“商人常说和气生财,阁下却逢人便骂,可见连做生意的本分都没有,依我看,你的钱财来路也未必干净。”
锦衣男子抓紧酒杯,指节泛白。
“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另一名书生摇头叹息。
“还需要别人喷你?阁下锦衣玉食,却连读书人说几句话都容不下,气量狭窄,言语粗鄙,动辄让护卫拔刀。纵有万贯家财,也只是披着绸缎的粗人。”
邻桌有人接过话头。
“朝廷抑商,自有道理,商贾不事生产,只在货物之间盘剥获利,今日赚一成,明日便想赚三成,得了三成,又恨不得将百姓口袋掏空。”
老成书生捋着短须,缓缓点头。
“更有奸商勾结官吏,以次充好,缺斤少两,嘴上称客官,手里拨算盘,算盘每响一声,便要从别人身上刮下一层油。”
江凡低头喝酒,没有参与。
这些人骂得痛快,却把天下商人一并算了进去。
吃的粮,穿的衣,案上的纸墨,大多要靠商人运送。
真把商贾全赶走,他们想买一块砚台,都得自己走几百里去产地挑。
不过那锦衣男子先开口羞辱众人,此时被围攻,也算自找。
更何况牛肉还剩不少。
江凡决定先吃。
锦衣男子被数十道目光盯着,脸上的肥肉不断颤动,他平日在外行商,旁人看在银子的份上,多会给几分颜面,今日遇上一群尚未做官的书生,个个没有顾忌,骂起人来还要引经据典。
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开口的机会。
白衣学子见他沉默,冷笑一声。
“阁下方才不是能言善辩吗?怎么现在没话说了?”
锦衣男子嘴唇动了几下,脸色迅速涨红。
“你们……”
周成重新回到桌前,端起酒杯。
“我等如何?”
锦衣男子猛拍桌面,碗碟跟着一震,汤水洒了满桌。
“你们这群穷酸,除了嘴上逞强,还有什么本事?”
他环视众人,眼中满是恼怒。
“老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,就凭你们这点本事,谁也别想考中!等放榜那日,你们全都得灰溜溜滚回老家!”
堂内顿时安静。
赶考之人最忌讳落榜二字。
锦衣男子这一句话,算是将满堂书生全得罪了。
周成放下酒杯,脸色发冷。
“我等能否高中,自有朝廷考官评判,还轮不到你在此狂吠。”
锦衣男子伸手指着他。
“好,你给我等着!”
周成挺直腰背,毫不退让。
“等着便等着,你若还有话,不妨当面说清。”
锦衣男子胸口一堵。
继续留在这里,只会挨更多骂,他朝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,转身便往门外走。
护卫快步跟上,将门口几名看热闹的客人推到两旁。
众书生看着他的背影,都有些意外。
方才护卫按刀,他们还以为免不了一场冲突。
没想到此人拍了桌子,放了狠话,竟然直接走了。
瘦高书生松了口气,随后挺起胸膛。
“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,原来也只是外强中干。”
白衣学子面露不屑。
“商贾最善权衡得失,他知道动手讨不到便宜,自然不敢停留。”
话音刚落,柜台后的掌柜突然探出脑袋。
他看了一眼窗边那桌未动几口的酒菜,又看向空荡荡的门口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小二,拦住他们!那桌还没结账!”
正在添茶的跑堂愣了一下,丢下茶壶便冲出门去。
“客官!客官留步!”
众人齐齐转头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片刻后,跑堂独自跑了回来,他扶着门框连喘几口气,满脸懊恼。
“没影了!那三个人跑得比马都快!”
堂内沉默片刻,随即一片哗然。
周成盯着门外,神色复杂。
“他方才闹出这么大动静,莫非就是为了逃单?”
老成书生抚须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先羞辱我等,再故意激怒众人,最后借机离去,此人从开始便没打算付钱。”
白衣学子的脸色有些发黑。
他们刚才还与对方谈礼义廉耻,没想到对方连一桌饭钱都舍不得出。
瘦高书生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果真奸诈!穿得人模人样,做出的事却如此卑劣。”
跑堂听见这话,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读书人的骂声再响,也换不回酒钱,掌柜待会儿若要追究,多半还得从他的工钱里扣。
“几位客官,下次再与人争论,能不能先提醒小的把账收了?”
跑堂苦着脸抱怨一句,转身收拾窗边的残局。
周成略显尴尬,端起酒杯掩住神色。
江凡终于吃完最后一块牛肉。
他放下筷子,取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,又唤来跑堂核对账目。
跑堂看见银子,脸色缓和不少。
“客官,您这一桌一共一两三钱。”
江凡点了点银子。
“多出的几文钱是给驴添一把草。”
“好嘞。”
跑堂收起银子,答应得十分痛快。
周成见江凡背起书箱,连忙站起身。
“江兄这便要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