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第七日，曜宁下了一场黑雨。
雨丝细得像针，落在荒草上，凝成一层洗不掉的灰。官道两旁横着几具尸体，衣衫早被流民扒走，只剩苍白的皮肉暴露在冷风中。
沈砚披着一件染血黑衣，右手提枪，独自行过尸骸。
长枪名为寒影破劫，枪身银黑，枪锋下有一道洗不净的暗红。那是玄宸真人临死前留下的血。
七日前，他还是凌霄宗最受器重的亲传弟子。
七日后，宗门化为焦土，师长、同门尽数葬身火海，而他从一流内功跌至三流，体内经脉每运转一周，便如同有碎刃缓慢刮过。
路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沈砚停步。
一具伏在泥水里的“尸体”动了动，枯瘦手掌撑住地面，艰难抬起头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那是个中年男人，半边脸被泥水盖住，胸口却没有呼吸起伏。
沈砚没有靠近。
他握枪的五指微微收紧，目光落在男人颈侧。那里鼓着一条拇指粗的黑线，正沿着血管缓慢爬动。
下一瞬，男人猛然暴起！
他四肢同时撑地，脊骨发出密集爆响，整个人如野兽般扑来。张开的嘴里没有舌头，只有一团蠕动黑雾。
三步距离，转瞬即至。
沈砚侧身沉肩，后脚碾进泥地。枪尾贴腰，枪锋从肋下递出，不见半分花哨，直取对方咽喉。
噗！
枪尖穿颈而过。
男人却没有倒下，两只手反而顺着枪杆抓来。漆黑指甲刮过枪身，迸出一串火星。
沈砚眼神微沉，丹田中所剩不多的内劲骤然贯入右臂。
“碎骨。”
枪身一震。
劲力沿枪锋钻入男人颈骨，下一息轰然炸开。颈椎、锁骨同时碎裂，那具身体被横着掀飞，重重撞进路边枯树。
沈砚没有追击。
第一影只消耗了不足一成内劲，他的右臂却已经开始发抖。若放在灭门以前，这样的敌人甚至不值得他出第二枪。
如今，却险些逼他动用全力。
枯树下，男人的身体迅速干瘪。一缕黑气从伤口钻出，贴着地面向北逃窜，刚爬出丈许，便被雨水冲散。
沈砚用枪尖挑开尸体衣襟。
男人心口钉着一枚寸许长的黑骨钉，钉身刻着一只残缺竖瞳。
看清那道纹路的瞬间，他耳边仿佛又响起凌霄宗覆灭那夜的惨叫。
黑雾封山，护阵失效。
平日最爱追着他讨糖吃的小师妹倒在石阶下，眼睛睁着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桂花糕。
沈砚眼底浮起一丝猩红。
杀了他们。
一个低沉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响起。
找到所有人，一个不留。
寒影破劫枪忽然轻颤，枪身深处传来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。
像有人隔着漫长岁月，轻轻按住了他的手。
沈砚闭上眼，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。
“可复仇，不可失本心。”
那是师父最后的遗言。
片刻后，他将黑骨钉收入怀中，继续向北。
午后，官道上渐渐出现流民。数百人拖家带口，朝前方的临川城行去。有人啃树皮，有人背着已经断气的孩子，还有人倒在路旁，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临近城门，官府设了一座粥棚。
粥锅旁却站着十几名披甲差役。一个锦衣青年坐在遮雨棚下，靴尖踩着半块白面饼，饶有兴致地看几名流民争抢。
“想喝粥，可以。”
青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老妇人，又看向她身后约莫十三四岁的孙女。
“把人留下，给本公子做个使唤丫头。”
老妇人死死护住女孩，额头磕得鲜血淋漓。
“张公子，她是我家最后一个活人了……”
锦衣青年笑意骤冷，一脚踹在老妇人肩头。
女孩哭喊着扑上去，却被差役揪住头发，拖向马车。
沈砚停在人群之外。
他的枪锋缓缓抬起半寸。
粥棚周围共有十六名差役，其中两个达到三流内功。城楼上还藏着弓手，锦衣青年身后的灰袍护卫气息沉稳，至少是二流。
若是从前，他一枪便能破开人群。
可现在，他最多杀掉三人。随后城门关闭，弓箭落下，这几百名流民都可能被扣上乱党的罪名。
出枪容易。
护住所有人，很难。
沈砚盯着女孩被拖进马车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，宗门教给他的枪可以杀人，却不能凭一人之力救下整个乱世。
马车启程时，一只装粮的麻袋从车板缝隙滑落，外层官印被雨水泡开，露出下方一枚极淡的云纹。
沈砚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瞬。
那是凌霄宗内库的封粮印。
宗门覆灭后，本该与山门一起焚毁的粮食，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衙内的马车上？
更诡异的是，怀中的黑骨钉正在隐隐发热。
沈砚抬头看向城楼。
城门匾额下方，一道被刻意刮去的竖瞳印记，正藏在斑驳血迹之间。
他慢慢压低斗笠，跟上那辆驶入临川城的马车。
雨落得更急了。
沈砚原以为自己正在离开凌霄宗的废墟。
直到此刻他才明白，他只是沿着一条埋在天下尸骨中的黑线，走向一座更大的坟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