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川城门前,张衙内的马车没有停。
守门差役看见车檐上的青铜兽首,立刻搬开拒马;跟在后面的流民却被全部拦下。
“入城钱,一人五枚铜铢。”
李巡检坐在关卡后,手里绕着一条细铁锁链。他面皮蜡黄,三角眼从众人包袱上一一扫过,像在挑选可以剥皮的牲口。
一个抱着病童的汉子跪在泥里,颤声道:“官爷,昨日还是两枚……”
“今日城里粮贵。”李巡检笑了笑,“命自然也贵。”
汉子翻遍衣襟,只找出三枚铜铢。李巡检手腕一抖,锁链贴地游出,缠住他的脚踝,将他连人带孩子拖进泥水。
沈砚站在人群末尾,视线却越过关卡,盯着已经驶进长街的马车。
只要再等十息,他便能跟上去,查清凌霄宗封粮的去向。
可泥水里的孩子没有哭,只是吃力地睁着眼睛,像极了宗门里那些等他带糖回去的师弟师妹。
李巡检抬脚踩向孩子伸出的手。
一截银黑枪杆横插进来。
砰!
铁靴踏在枪杆上,发出沉闷震响。
“钱不够,我替他补。”沈砚将五枚铜锭放在关卡木桌上。
李巡检低头看了看铜钱,又看向沈砚沾血的黑衣,笑意渐渐阴冷。
“私携兵刃入城,再加二十枚。”
“曜宁律令,行旅携兵,只需登记。”
“在临川,”李巡检扯动锁链,“我就是律令。”
锁链破空而来,铁钩直取沈砚手腕。
沈砚沉肘翻枪,枪尾从下方挑中铁钩。两件兵器撞在一起,铁钩向上弹起,却在半空骤然回转,缠住寒影破劫枪的枪头。
李巡检猛地后撤,想将长枪夺走。
内劲刚运至右臂,昨夜裂开的经脉便传来针扎般的疼痛,他被拖得向前滑出半步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
城门内响起甲叶摩擦声。
王校尉提着长矛走来。他身形魁梧,胸甲下气血充盈,已踏入二流内功。经过张衙内的粮车时,他不但没有阻拦,反而向车夫点了点头。
沈砚看见了。
王校尉也看见他在看。
“拿下。”
十余名守军同时合围。
李巡检先一步收链,铁钩贴着枪身滑向沈砚手指。沈砚顺势前冲,在距离缩至三尺时骤然旋腕。枪锋绕开铁链,割开李巡检右腕,鲜血顿时飞溅。
沈砚没有补枪。
他转身抱起泥水中的孩子,刚将人送回父亲怀里,背后便传来凄厉风声。
王校尉的长矛横扫而至!
沈砚来不及转身,只能竖枪格挡。
铛——
巨力沿枪身撞入胸口。他整个人被扫飞出去,肩背撞碎关卡木栏,喉间涌起一股腥甜。
二流与三流,看似只差一境,气力却近乎翻倍。
王校尉不给他喘息机会,矛尖连刺五次,分别封死咽喉、心口、双肩与退路。沈砚步步后撤,前两枪擦破衣袖、挑开旧伤,第四枪又在肋下拉出一道血口。
疼痛让视野微微发红。
心底那个声音再次醒来。
杀了他。
只要放开压制,眼前这些人都得死。
沈砚握枪的手越来越紧,最终却在王校尉第五枪刺来时,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。
“第一影——碎骨。”
他没有扑向王校尉的咽喉。
枪尖由下而上,精准点中长矛最薄弱的接缝。内劲沿木杆炸开,王校尉手中的长矛当场崩成两截。
寒影破劫继续撞上右肩甲。铁甲凹陷,王校尉肩骨开裂;沈砚的内劲也已近乎见底。
城楼上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。
十二支箭同时对准了他。
李巡检捂着手腕,嘶声叫道:“放箭!连那些流民一起射,谁敢乱动谁就是同党!”
沈砚目光扫过城门。
左侧是泄洪沟,右侧是守军,身后是数百名流民。他若继续战下去,死的不只会是自己。
他忽然抬脚,将地上的铁锁链踢向城门绞盘。
锁链缠入木轴,绞盘顿时逆转。悬在城门上方的半扇旧闸门轰然坠下,砸起大片泥水与尘土,也隔断了弓手的视线。
“走!”沈砚朝流民低喝。
人群终于惊醒,背着老幼四散奔逃。
沈砚借着混乱翻入泄洪沟。三支羽箭追进沟中,一支钉在耳侧石壁,一支擦过后背,最后一支被他用枪尾击落。
冰冷污水没过腰腹。他踉跄走出数里,直到喊杀声消失,才靠着石壁坐下。他救了孩子,却失去追查粮车的机会,也险些连累所有流民。
一个人、一杆枪,终究护不住所有方向。
沈砚第一次认真想,也许他需要的不只是更强的枪法。
他需要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。
夜色降临时,他拖着伤体来到一座荒废破庙。庙门半掩,里面没有灯火,积灰上却留着一串新鲜脚印。
脚印纤细,停在神像之后。
沈砚刚握紧长枪,一张泛着淡蓝微光的符纸便从黑暗中飘出,轻轻贴在他脚边。
符纸上只有两个字。
“别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