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退到我身后。”
戴着矿镣的少年声音发颤,却没有后退。
山道狭窄,左侧是石壁,右侧是深沟。七名流民挤在一辆翻倒的木车后,其中还有两个孩子。少年独自站在路中央,双腕被粗重铁链磨得血肉模糊。
马蹄踏碎晨雾,二十名黑风寨匪徒转眼逼近。
为首者肩扛黑背大刀,左眼蒙着皮罩,正是黑风七寇中排行最末的段魁。
“石猛,你倒是能跑。”段魁狞笑,“采石场少了一个矿奴,这七个人就拿来补数。至于青槐村里那些病鬼,正好杀干净,省得官爷再放一次火。”
石猛听见“杀”字,本能地攥紧拳头,却仍没有主动出手。
父母临死前的叮嘱像锁链一样缠在心里:别惹事,别打架,安稳活着。
第一支箭射来时,他转过身,用后背挡住了箭锋。
噗!
箭头扎进肩胛,却只入肉半寸。一缕微弱的土黄色气息在石猛背上凝成山岳纹路,转瞬即逝。第二支、第三支箭接连落下,他依旧护着木车后的孩子,一步不移。
“他修过守御功法。”林野看出了端倪,“但只会挨打。”
“一直挨打,早晚会死。”沈砚提枪走上山道。
苏瑾拦了他一下:“你的毒还没解。”
“所以不能久战。”
沈砚没有运转内劲。他枪尖斜指地面,目光越过石猛,迅速看清敌方站位:前方六骑冲阵,后方四名弓手压制,段魁居中,其余匪徒正绕向深沟一侧,准备截断退路。
“林野,压马腿。苏瑾,护住流民。”
他看向石猛:“你若真想护人,就把那辆车立起来。”
石猛愣了一瞬,随即双手抓住车辕。木车装满碎矿,足有千斤,他肩背肌肉绷紧,竟在低吼中将整辆车掀起,横着堵死半条山道。
林野的灵韵同时荡开。
浅蓝光芒贴地扫过,前排战马像陷入泥潭,速度骤降。第一匹马来不及收蹄,重重撞上木车;后面五骑接连碰撞,狭窄山道顿时乱成一团。
沈砚从车侧切入。
枪尾先点马腹,迫使骑手失去平衡;枪杆随即上挑,撞断第二人的手腕。他借车轮遮挡弓手视线,连续三次变换位置,每次只前进半步,却让三名匪徒同时失去兵器。
“废物!”
段魁跃下马背,黑背刀卷起一层腥风,朝沈砚正面劈来。
刀风覆盖整条山道,避无可避。沈砚横枪格挡,毒伤让他的右臂慢了一瞬,整个人被震退数步,后背撞上木车。
段魁刀上的黑气钻入伤口,又倒流回他体内。方才被林野灵光擦伤的皮肉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以伤养身。
沈砚心中一沉。拖得越久,对方越强。
深沟旁,两名匪徒已绕过木车,举刀扑向流民。苏瑾灵力尚未恢复,只能让青茸催生藤蔓。细藤缠住一人脚踝,却被另一人一刀斩断。
刀锋落向一个女孩头顶。
石猛冲了过去,又一次用后背挡刀。
衣衫裂开,鲜血顺着腰背淌下。他扑倒在地,仍将女孩牢牢护在胸前。
“还不还手?”段魁大笑,“你爹娘被埋在矿里时,也像你一样窝囊!”
石猛身体骤然僵住。
他一直以为,只要不打架、不惹事,就能守住身边的人。可父母死了,矿友死了,如今连躲在他身后的孩子也差点死在刀下。
原来一味忍让,从来换不来安稳。
“不惹事……”石猛抓住腕间铁链,慢慢站起,“不等于看着你们杀人。”
他第一次主动向敌人挥出了拳头。
没有招式,也没有内劲爆发,只有采石多年磨出的蛮力。拳头连着矿镣砸中匪徒胸口,铁链随即缠住对方腰身。石猛沉肩拧腰,将那人连刀带身甩下战马,重重撞进石壁。
段魁怒吼着转身,黑背刀改劈石猛咽喉。
林野的破隐灵光先一步落在刀身,照出黑气流动最薄弱的一点。
“刀脊下三寸!”
沈砚踏上倾斜车辕,以枪作棍,精准击中那处裂纹。
咔嚓!
黑背刀从中折断。石猛顺势拽紧矿链,缠住段魁双腿,猛地将人拖倒。段魁后脑撞上车轮,黑气迅速溃散,再没能爬起来。
首领一死,剩余匪徒四散奔逃。
石猛没有追。他跪在两个孩子面前,笨拙地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,直到确认所有流民都还活着,紧绷的肩膀才终于垮下来。
苏瑾替他拔箭时,他疼得满头冷汗,却一声不吭。
沈砚从段魁怀中搜出一枚押运令。令牌正面刻着黑风寨,背面却盖着临川巡检司的印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
“墨骨矿,送往东岭废驿。”
石猛看见“墨骨矿”,脸色骤变:“采石场挖的就是这种黑石。每隔七日,都会有人把矿石和撑不住的矿工一起运走。”
“跟我们走。”沈砚道,“把那座采石场查清楚。”
石猛怔怔看着眼前几人。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见“我们”这两个字。
“你们……不嫌我只会挨打?”
“会挡在别人前面的人,从来不是累赘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但下一次,别只顾着挨打。”
石猛用力点头。
四人沿着押运令指引赶到东岭废驿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破败驿站里没有矿车,也没有守军,只有一名青衫书生坐在棋盘前,独自落下一枚白子。
“四位来早了一刻。”书生没有抬头,“也晚了一夜。”
驿站外,数百支弩箭在黑暗中同时上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