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槐村没有鸡鸣。
天色刚亮,沈砚与林野便看见村口横着一具尸体。尸体嘴唇乌紫,十指深深抠进泥土,像是死前拼命想爬出村子。
道路两侧洒满石灰,木桩上挂着血红布条。更远处,十余名差役推着火油车,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封村三日,擅出者斩。”为首的冯典吏捂着口鼻,声音从厚布后传出,“午时放火,一具尸体都不许留下。”
林野目光微冷:“你说村里没有活人?”
“染了疫,活着也等同死人。”
就在这时,村中祠堂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声。
冯典吏眼神一变,立刻示意弩手上弦。
沈砚没有拔枪,只向前走了一步。昨夜的毒雾仍在体内,他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,但那一步恰好挡住了所有弩箭射向祠堂的角度。
“谁准你们烧人?”
“县衙的令。”冯典吏冷笑,“再往前,连你一起烧。”
祠堂门在此刻打开。
一名月白衣裙的年轻女子提着药箱走出,约莫二十岁。她发间沾着草屑,袖口尽是药汁,脚边还跟着一只半尺高的小树妖。小树妖抱着一捆比自己还高的药草,走得摇摇晃晃。
“村中还有十七人活着。”女子道,“六人已经退热,不能烧。”
“苏姑娘,你治了三日,死的人反而越来越多。”冯典吏眯起眼,“我看你也染了疫,正好一并处置。”
苏瑾没有争辩。她蹲到村口尸体旁,以银针刺入死者耳后。针尖没有变黑,反而浮出一层细如蛛网的灰线。
“不是瘟疫。”她抬起头,“是有人把蚀骨瘴混进井水。瘴毒先伤肺,再侵经脉,第三日才会大量死人。你们封村的时间,未免太准了。”
冯典吏猛地后退:“放箭!”
六架弩同时抬起。
林野先动。淡蓝符纸掠过长街,灵韵呈扇形荡开,藏在火油车后的三只陶罐顿时显形。罐身刻着残缺竖瞳,正向外渗出灰黑雾气。
证据现形,冯典吏脸上终于没了血色。
第一轮弩箭已经射出。
沈砚旋转枪身,将射向苏瑾的两支箭磕开;第三支箭擦过他的肩头。毒气趁着气血震荡猛然上涌,他眼前一黑,枪势顿时慢了半拍。
一名差役趁机提刀逼近,刀锋直取沈砚后颈。
“青茸!”
苏瑾双指并拢。小树妖落地生根,两条青藤贴着泥土窜出,分别缠住差役手腕与冯典吏脚踝。藤蔓没有杀伤力,只困住了他们短短一息。
一息已经足够。
沈砚枪尾撞中持刀差役胸口,将人震退;林野随后挥袖,第二道灵韵扫过火油车。车轮陷入软泥,三名准备点火的差役脚步一滞。
苏瑾却没有看战场。她快步来到沈砚身后,一掌按住他背部伤口,另一只手连落七针,封住毒气通往心脉的路径。
温润绿光沿银针渗入经络。
沈砚只觉胸口那团灼痛被一层清泉裹住。破裂的伤口没有立刻愈合,毒素也未完全拔除,但原本散乱的气息终于重新接续。
她的医术不是凭空抹去伤势,而是把即将熄灭的生机,一寸寸拉回来。
“只能撑半个时辰。”苏瑾额角已经见汗,“别再强运内劲。”
沈砚点头,借着恢复的一口气踏入差役阵中。他不再使用枪锋,而以枪杆连续点中三人手腕、膝弯和胸骨。骨头断裂声接连响起,三柄兵器同时落地。
冯典吏挣断藤蔓,转身扑向火油车。他知道一旦那些陶罐落入旁人手中,自己身后的县丞、巡检司乃至更深处的人,一个都逃不掉。
他刚摸到火折,寒影破劫枪便贴着耳侧飞过,将他的衣袖钉在车板上。
林野从车底抽出一本被油布包裹的册子。
册中只有一行字:
“丙字药村,投瘴三日,午时焚净,回收适配者。”
青槐村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剩余差役看清册子,纷纷丢下兵器。被困在祠堂里的村民冲出来,将冯典吏和几名亲信牢牢捆住。
苏瑾回到祠堂继续分药。直到十七名幸存者气息稳定,她才坐在门槛上,疲惫地揉了揉青茸头顶的新叶。
“井里的瘴毒只能害一村。”她望向那三只陶罐,“能不断制造它的人,才是病根。”
沈砚拔回长枪:“我要去临川查地下魔巢。”
“我与你们一起。”苏瑾合上药箱,“不是为了报恩。若不找到疫源,今日的青槐村,明日就会变成十座、百座。”
林野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对。
三人正准备离开,村外山道忽然传来沉重的铁链声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壮硕少年拖着矿镣,从晨雾中跌跌撞撞地走来。他身后,数十名黑风寨匪徒纵马逼近。
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路边的流民,竟停下脚步,独自挡在了山道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