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多，村东头的狗叫了两声就停了。
沈渡正蹲在院子里，把那块白天试手的边角料木头翻来覆去地看。他已经确认了，右手拇指那根手指虽然拿不稳刻刀，但能捏住木头还是没问题的。只是要发力、要控制方向的时候，那条沿着食指走向的旧伤就会抽着疼，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。
院子里只有一盏白炽灯挂在屋檐下，飞蛾绕着灯泡扑棱。沈渡把木头放下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秋天夜里的风凉下来了，带着柴火灶的余烟味。
门响了。
“二哥！二哥在家没！”
赵大河的声音又急又哑，像是赶了很长的路。沈渡听见院门被推开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跨进来，站在门槛边上喘气。沈渡看了一眼——那人四十多岁，额头上全是汗，脸颊被风吹得发红，眼神却往下看，像是怕和人对上目光。
沈从山从堂屋走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桐油。
“大河？咋了？”
“二哥……”赵大河咽了口唾沫，“我爹走了。今天傍晚走的，走得急，没受罪。”
沈从山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沉默了两秒，侧过身让出门口：“进来说。”
赵大河进了堂屋，沈渡也跟了进去，靠着门框站着，没坐。赵大河看了他一眼，认出来了：“东子回来啦？”沈渡点了下头。赵大河又把视线转回沈从山身上，搓着手说：“二哥，明天能不能麻烦你去看一眼棺。老规矩了，我爹走得急，棺材是提前打好的，但我心里有点发虚。”
沈从山坐下来，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边：“棺材谁打的？”
“张家村周守正打的。松木料，工钱没少给，我亲自去量的尺寸、付的定金。周师傅做了几十年棺材了，应该出不了差池。”
沈从山点了点头：“周守正的手艺我知道，老把式了，没问题。”
赵大河听到这句话之后非但没有放松，反而更紧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再说点什么，最后只是嗯了一声，站起来说：“那二哥明天早点来，我在家等你。”
“行。”
赵大河转身往外走，沈渡让开门口。赵大河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，沈渡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赵大河脚上是一双军绿色的胶底鞋，鞋面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，不像是泥，更像是墙面上刮下来的腻子粉或者石灰。沈渡心里动了一下，但没开口。
赵大河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，侧着身子对着院门外的黑暗说了一句：“二哥……你说我爹是摔了一跤走的，就是摔了一下，怎么人就没了呢。”
他说完就跨出了院门，摩托车轰了一声，然后引擎声沿着土路朝着隔壁村的方向越来越远。
沈渡站在院子里听着，等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，才转头回堂屋。
沈从山还坐在桌边，手指扣着茶碗的边缘，没有喝水。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，跛脚的缘故，影子站得不太正，一侧高一侧低。
沈渡说：“他鞋上有白灰。”
沈从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什么白灰。”
“赵大河鞋上。不是泥，像刷墙的腻子或者石灰。这个季节地里没有石灰。”
沈从山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了，没说话。
沈渡又说：“他进门的时候说‘心里有点发虚’。走的时候又说‘摔了一跤怎么人就没了’。他说周守正的手艺没问题，可他来之前就知道棺材是周守正做的——那你觉得他到底是来请你看棺材，还是来跟你确认什么的？”
沈从山把茶碗放下了。他没有回答沈渡的问题，而是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工具箱旁边，弯腰翻了几下，拿出一把没开过刃的新凿子，在灯光下看了看刃口，又放回去了。
“明天你也去。”他说。
沈渡说：“好。”
沈从山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跛着脚往里屋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沈渡说了一句：“白灰的事，到了赵家再看。别当人面说。”
沈渡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里屋的门帘后面。灯罩上落了一只飞蛾，翅膀被灯泡烤得微微卷了边，但它还在扑。
沈渡把院门插上，回到自己那间屋。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，墙角搁着他从美院带回来的那包雕塑工具，帆布袋的拉链半开着，凿子的木柄露在外面。他在床边坐下来，右手搁在膝盖上，低头看了看手套。
明天要去赵家。
他这只手能干什么？看？他能看。沈从山说“眼睛还行”，那说明他的眼睛确实还行。可看了之后呢？他只是个废了右手的美院肄业生，回到乡下连榫卯都做不利索的半个木匠学徒。
沈渡摘掉手套，看了看右手手背那条疤。灯暗，疤的颜色和周围的皮肤几乎分不出来了。他把手套重新戴上，往枕头上一倒，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旧房梁的底面，深褐色，榫卯接口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。沈渡盯了一会儿，闭上眼。
赵大河鞋上那层白灰在他脑子里抹不掉。
他翻了个身。窗外的虫鸣里混着不知谁家电视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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