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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6 10:03:32
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完,沈渡坐在摩托车后座上,风从耳侧刮过去,带着露水和烧秸秆的混合气味。沈从山骑得不算快,但右脚的跛让车身每蹬一下踏板就轻微歪一下,沈渡习惯了,身体跟着那节奏左右晃。

赵家村在青岚镇东边三里地,骑着摩托穿过一片刚收割完的玉米地就到了。村口的大喇叭正在播天气预报,女播音员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沈渡远远看到赵家院子上方飘着白布——灵棚搭在院子外面,白布扎成拱形,上面用黑墨写了“沉痛悼念”四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
沈从山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,锁了龙头。赵大河从灵棚里迎出来,眼睛肿得发红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整夜没睡。他看到沈从山就快步走过来,又看到沈渡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东子也来了。”

沈渡点了下头。他注意到赵大河换了一双鞋,昨晚那种军绿色胶鞋换成了黑色布鞋,鞋面干干净净,没有白灰。

赵大河引着两人穿过灵棚进了堂屋。堂屋的门大敞着,里面的白炽灯管亮着,照得满屋惨白。一口黑漆棺材摆在堂屋正中央,棺头对着堂屋门,棺尾靠着后墙。棺材上贴着一张大白纸剪的“奠”字,两侧摆着纸扎的童男童女,扎得糙,眼睛画得一大一小。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飘,在灯管下面散成一团淡青色的雾。

沈从山站在堂屋门槛外停了一下,扫了一圈灵堂,然后迈步走进去。沈渡跟在他后面,脚刚踏过门槛就感到一股凉意,不是冷,是阴——堂屋比院子低了至少五六度,像是墙里的寒气被棺材吸出来了一样。

赵大河站在棺材旁边,两手搓着:“二哥,你看这棺……”

沈从山没搭腔,先走到棺材头部,双手合十对着棺材作了三个揖,嘴里低声念叨了什么,沈渡没听清。做完这个他才弯下腰,用手掌平贴在棺盖表面,又曲起指节轻轻敲了两下。

咚。咚。

沈渡站在沈从山身后两步的位置。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这口棺材——通体刷着黑色生漆,漆面厚得把木纹全盖住了,油亮亮的,反着白炽灯的光。棺头那个“奠”字贴得端端正正,四角用浆糊粘牢了。

他绕到棺材侧面,从棺头到棺尾走了一遍。脚步不快不慢,目光从棺面的漆面滑过去,停在棺身右侧中段的位置。

那条线不对。

他蹲下来,头歪向一侧,让自己的视线和棺身侧面保持水平。那是一条从棺头到棺尾的直线轮廓,按正常棺材制作工艺,这条线应该是绝对平直的。但在沈渡眼里,棺身中段右侧的位置有一个极轻微的向内凹陷,大约零点五毫米,像是棺壁那一块的木料厚度比别处薄了一线。

他没说话。

沈从山这时候已经走到了棺尾,弯下腰看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。他用大拇指的指甲从接缝里划了一下,指甲带出来一小撮干木茬。他把木茬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捏碎了闻。

沈从山的脸沉下来。

他直起身,转头看向赵大河:“大河,你跟我说的什么木料?”

赵大河愣了一下:“松木啊。周师傅说的,他给我打的松木棺材,我给的也是松木的钱。”

沈从山把手里的木茬递到赵大河面前:“你闻闻。”

赵大河凑上去嗅了嗅,脸瞬间就白了。

“杨木。”沈从山把那撮木茬弹到地上,“速生杨,最便宜的那种,干透了轻飘飘的。你给松木钱,他给你杨木棺。”

赵大河嘴张了两下,没发出声音。

沈从山又走回棺头,俯身用指甲在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连续划了几道,动作比刚才快。他每划一下就看一眼指甲缝,划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停住了。

“还有,”沈从山直起身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,“没封煞。”

赵大河像被抽了一棍子,肩膀猛地缩了一下:“没、没封煞?二哥,这话不能乱说!”

“你自己过来看。”沈从山侧开身,让出棺盖接缝的位置,“封煞的棺,缝里填的是朱砂糯米和桃木屑,是实的。你看看这个缝,手指头能抠出木茬来,全是空的。我做了几十年木匠,一指甲划过去就知道有没有东西。”

赵大河踉跄着走上前,伸手去摸那个接缝,指头刚碰到就哆嗦了一下,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。他转头看向棺材,又看向沈从山,眼圈通红:“二哥……我爹……”

沈从山没让他说完,抬手止住了:“先别慌。我问你,这棺是谁抬进来的。”

“村里人抬的,八个人,昨晚下黑的时候抬进来的。”

“抬进来的时候你看着放的?”

“我看着。”赵大河的声音发虚,“我亲手扶着棺头放正的,还喊了‘老爹归位’。”

沈从山听完这话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视线转向沈渡。沈渡还蹲在棺材侧面,保持那个歪头的姿势盯着那条凹陷的轮廓线。

“东子,你在看什么。”

沈渡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用右手食指指了指棺身侧面那条线:“这面鼓出来了一块,然后又收进去了。不是整块料,像是有一块板子是拼上去的,比别处薄。”

沈从山走过来蹲下,顺着沈渡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没说话,但看了很久。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沈渡一眼,那眼神和昨晚在院子里听到白灰时不一样——不是警惕,是重新打量。

赵大河在旁边已经站不住了,他扶着棺材沿,两条腿肉眼可见地在抖:“二哥……那现在咋办?我爹明天就要下葬了……”

沈从山没有回答。他转身环视了一圈灵堂,然后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外——帮忙的乡亲们三三两两蹲在灵棚里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低声说话,没人往堂屋里看。

沈从山把灵堂的门往里带了一下,半掩着,然后回到棺材旁边。

“这棺不能用。”他说,“杨木薄棺,缝里全是空的,没封煞。你爹躺在里面,外面的东西进得去,里面的东西也出得来。”

赵大河的膝盖一软,直接靠在了棺沿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。他嘴唇哆嗦着,两只手紧紧抓着棺沿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盯着棺材侧面那道沈渡指出的凹陷,像是在看一条裂缝,而那条裂缝正越裂越大。

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嗡声,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,飘到灯管旁边就被热气打散了。

沈渡站在角落里,目光从棺材侧面移到棺尾底部。他蹲下去,侧着头看了看棺底和地面的接缝——棺尾左侧的卯眼位置,木茬的茬口不像是自然干裂的,像是有人往里填过东西又掏出来了。那个卯眼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压痕,和沈从山指甲划过的痕迹不同,那是工具的痕迹。

他直起身,没说话。

沈从山把工具箱从门口提进来,搁在棺材旁边的地上,没有打开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向赵大河:“大河,这口棺材是谁给你做的,你再说一遍。”

赵大河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:“张家村的周守正,周师傅。”

“周守正。”沈从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尾音压得很低。他转头看了一眼棺材侧面那道凹陷的轮廓,又看了一眼沈渡。

“这棺材,有问题的不止是木料和封煞。”沈从山说,“东子刚才看见的那条凹陷——那是棺壁的板子拼的时候尺寸就没对上,硬塞进去的。周守正做了三十多年棺材,不会犯这种错。”

赵大河的脸已经从白变成灰了,他张了张嘴,声音颤得不成样子:“二哥……你是说,周师傅是故意的?”

沈从山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他看了一眼灵堂半掩的门外,灵棚里那几个帮忙的乡亲还在抽烟聊天,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,轻飘飘的。

他又看了一眼沈渡。

沈渡站在棺材的棺尾位置,视线没离开棺尾底部那个卯眼。他不知道那里面曾经填过什么、后来又被人掏走了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从昨天回到青岚县到现在,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,他已经看到了两样不该有的东西:赵大河鞋上的白灰,和这口棺材卯眼里工具的压痕。

他抬起头,和沈从山的目光对上了。

沈从山什么都没说,但沈渡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。

这件事还没完。

沈从山转头对赵大河说:“先别声张,别让外面的人知道。你把灵棚里的乡亲先稳住,等天彻底亮了再说。”

赵大河连连点头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,扶着棺沿站直了身子,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棺材,又看了一眼沈渡。那目光里有恐惧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
他推门出去了。

灵堂里只剩沈渡和沈从山两个人。白炽灯管还在嗡嗡响,香炉里的烟已经淡了。沈渡走到沈从山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“棺尾左角那个卯眼,里面有工具的压痕,像是撬过。”

沈从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明显绷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看沈渡,只是看着那口黑漆棺材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那只跛了的脚撑在地面上,身体的重心歪向右边。

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:“你眼睛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
然后他弯腰打开工具箱,从里面摸出了一把扁凿,捏在手里翻了个面,看了看刃口。他把凿子放回去,合上箱子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
“走吧,回去再说。”

沈渡跟着他往外走,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。黑漆的棺面在白炽灯下泛着油亮的光,棺头那个“奠”字贴得端端正正,四个角用浆糊粘牢了。

他转过身,跟着沈从山出了灵棚。摩托车发动的时候赵大河从院子里追出来,嘴里喊着“二哥二哥”,沈从山头也没回摆了摆手:“明天早上再来。”

摩托车出了赵家村,驶上回青岚镇的土路。沈渡坐在后座上,风声灌进耳朵里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手套。刚才在灵堂里他蹲下看棺尾卯眼的时候,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摸那个卯眼的边缘,手指已经伸到一半了又缩回来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缩回来。

可能是那个卯眼里的压痕让他觉得,不该碰的东西,最好别碰。

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。摩托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,他扶稳了沈从山的肩膀,然后抬头看了眼前方的路。

风把路边的玉米秆叶子吹得哗哗响,秋天的太阳刚升起来,光线还软,照在土路上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。

他没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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