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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6 10:03:32

摩托车在院子里熄了火,沈从山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坐在车座上,右手握着车把,左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院子角落那堆木料,像是在数木头有几根。

沈渡从后座上下来,站在旁边等了几秒。见沈从山没有动的意思,自己先走进屋里倒了杯水。

他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,沈从山才从摩托车上下来,跛着脚走到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。秋天的下午太阳还挂在天上,但光线已经从金黄变成了偏红的那种,照在沈从山的侧脸上,把他那一半脸照得发亮,另一半还在阴影里。

“你把那几块刨花收一下。”沈从山说。

沈渡蹲下去把院子里的刨花拢成堆,用扫帚扫进簸箕里。他干活的时候沈从山一直没说话。等他倒完刨花回来,沈从山才开口。

“你知道封煞是什么吗。”

沈渡在他对面坐下,摇了摇头。

沈从山从脚边捡起一块边角料木头,又拿了一把刨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刨,只是比划着。

“棺材做好之后,棺盖和棺身之间那道缝,要用东西填上。填的不是随便什么东西——朱砂、糯米、桃木屑,混在一起调成膏状,用竹片压进缝里去。四角卯眼里再嵌桃木楔,用锤子轻轻敲实。这样做完,外面的东西进不去棺材里面,里面东西也出不来。这东西叫封煞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不封煞的棺材,放久了就会出事。外面的东西——不知道什么东西——会顺着那条缝钻进去。占了死人的‘房’,亡魂就歇不安稳。轻则家里人噩梦不断,重则……你自己也看到了,赵老栓的眼皮没合上。”

沈渡没接话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在灵堂里看到的那口黑漆棺材,棺盖和棺身接缝处干得能抠出木茬,手指划过去没有任何封填的痕迹。

“那赵老栓那口……”沈渡说。

“空的。”沈从山把刨子放回工具箱里,“整条缝全是空的。我在赵家堂屋站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事。”
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个卯眼,”他说,“棺尾左边那个。”

沈从山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那个卯眼里面有东西。我蹲下去看的时候,看到卯眼口上填了一层东西,颜色和木头差不多,乍一看像是实心的。但我后来想了一下——如果卯眼是实心的,边上不会有那么整齐的压痕。那个压痕像是有人用工具往里塞过东西、又掏出来之后留下的。”

沈从山听着,手指停在工具箱的搭扣上,没动。

“你的意思是,那个卯眼被人动过。”

“不光是动过,”沈渡说,“是先塞了东西进去,又在外面糊了一层伪装,让人以为它是实心的。所以你划棺盖接缝的时候能划出空缝,但你要是不专门去看卯眼,你不会想到那里也有问题。”

沈从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跛着脚走到工具棚里翻了一会儿,摸出一把扁头凿子和一个小手电筒。

“走。”

“去哪。”

“去赵家。”

沈渡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加快了一拍。他跟着沈从山又推出了摩托车,这一次两人没说什么话,车骑得比早上快。秋天的风从耳边刮过去,沈渡坐在后座上,右手扶在工具箱的绑带上,手套底下的手指微微攥着。

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赵家院门外。灵棚里的帮忙乡亲已经散了几个,剩下三两个蹲在墙根抽烟。赵大河从堂屋里迎出来,看到沈从山手里拿着凿子和手电,愣了一下。

“二哥,你这是……”

“别声张,你跟我进来。”

赵大河把两人让进堂屋,反手把门掩上了。灵堂里的白炽灯还开着,那口黑漆棺材还停在正中央,香炉里的香烧得剩了半截,烟比早上淡了很多。

沈从山把扁凿和手电递给沈渡:“你去看,我扶着。”

沈渡接过工具的时候愣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沈从山面前被递工具——之前都是递木料、递刨花,这一次是凿子。凿子是凉的,铁质的刃口在灯下泛着一线冷光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在棺材尾部蹲下来。棺尾离地面大约两拃,他侧躺下去,把脸贴着地面,手电打开朝左上角的卯眼照过去。

卯眼在棺尾左侧,是一个拇指大小见方的孔洞,棺材组装时用来卡住榫头的。正常情况下这个卯眼应该和整个棺材融为一体,里面要么是空的要么是榫头插进去的。但那个卯眼的口沿处,有一层薄薄的、颜色和木头相近的东西填着,边缘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颗粒感。

沈渡用凿子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层填充物,没有用力。

硬的。

他又加重了一点力道,那层薄壳裂开了一条细缝,表面碎屑掉下来,露出里面的空腔。他把凿子尖探进去一拨,空腔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大约一根手指深的空洞。

“有东西。”沈渡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,被棺材板挡着有些闷,“卯眼口上填了一层壳,硬的,像是糯米调什么东西干了之后结的壳。壳掰掉之后里面是空的。”
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沈渡听到沈从山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,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
沈渡撑着地面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把凿子和手电放在棺材盖上,转向沈从山。

“卯眼被人用东西填死了,但填的是表面一层。如果你撬掉那层壳,里面空的。这不是粗心做出来的,是故意做的。”

沈从山走近棺尾,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那个被沈渡撬开缝的卯眼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直起身来,转过头看了沈渡一眼。

那个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——不像今早在灵堂里那种“重新打量”,是一种更深的、沈渡说不明白的东西。

沈从山什么都没说。他把凿子从棺材盖上拿起来,用手掌把刃口的灰擦干净,然后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
“你比我想象的强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,但赵大河在旁边听到了。赵大河靠在后墙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双手攥着衣角,嘴唇哆嗦着问:“二哥……那这棺……到底是怎么了?周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沈从山没有回答他。他把凿子和手电放进工具箱里,盖好,然后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,看了看外面的天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灵棚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先别声张,”他说,“等天亮再说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头跟沈渡说了一句:“走了。”

沈渡看了赵大河一眼。赵大河站在棺材旁边,双手扶着棺沿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垮了。他嘴唇还在哆嗦,但没有再问。

沈渡跟着沈从山出了灵堂,跨上摩托车后座。引擎发动的时候赵大河从堂屋里追到院子门口,喊了一声“二哥”。

沈从山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
摩托车驶出赵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还剩一条暗红色的线。路两边的玉米地里有人正在烧秸秆,烟升起来是灰白色的,在傍晚的暗光里慢慢散开。

沈渡坐在后座上,风迎面灌过来,带着烧秸秆的味道和土腥气。他看着前面沈从山的后背,肩膀微微塌着,是那种一天下来累透了之后才会有的姿态。

他没说话。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那些动作、那些表情、那句“你比我想象的强”,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刨花一样卷起来又落下去。

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
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沈从山的肩膀。

“爸。”

沈从山头也没回:“嗯。”

“那个卯眼里的壳——是糯米和石灰调的。摸起来的手感和今早接缝里那个干木茬不一样。”

沈从山沉默了一下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周守正是故意的。他先填了卯眼做了伪装,又故意不在棺盖缝里封煞。”沈渡说,“他做这口棺材的时候,就知道有人会去看。”

摩托车没有减速。沈从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:“你觉得他想让谁看。”

沈渡没有回答。

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,秋天傍晚的凉意正从地面升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手套。

那个卯眼的触感还在他指尖上——糯米石灰壳碎裂的那一瞬间,他手指隔着凿子感受到的空洞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前方的路。

关二爷的修伞摊子还亮着灯,远远地,在村口那棵梧桐树底下,像一小团黄点。

沈渡看着那团灯,没再说话。

摩托车拐进了村口的土路,灯影被拉长又缩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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