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是被院子里水桶磕在石阶上的声音惊醒的。
他睁开眼,窗户外面还是灰蓝色的,天刚蒙蒙亮。院子里沈从山在洗漱,把水泼在脸上的时候发出那种忍着凉的嘶气声。沈渡翻身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凌晨四点半。
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,沈从山已经坐在堂屋门槛上系鞋带了。那条跛了的腿搁在门槛上,他弯腰系带子的动作比正常人慢,系完之后用力拉紧的那一下肩膀歪向一边,身体跟着晃了晃才站稳。
“现在去?”沈渡问。
“嗯。”
沈从山站起来,跛着脚走进里屋,提了一个帆布工具箱出来。沈渡伸手去接,沈从山没有递给他,自己挎在了肩上。
“你跟着就行。”
摩托车的引擎在清早的村里格外响,几只狗从不同的院子门口探出头来叫了两声,又缩回去了。沈渡坐在后座上,看到路边的玉米秸秆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露水,秋天的晨雾还没散,空气里有湿土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到赵家的时候,灵棚里的白布在晨风里微微鼓起来又塌下去。赵大河站在灵棚门口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缩着。他换了第三双鞋了,黑布鞋面干干净净,鞋帮上连泥点子都没有。
他看到沈从山从摩托车上下来,快步迎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最后只挤出来一句:“二哥,你看……”
沈从山把工具箱放在地上,没有解开。他看了一眼灵棚里已经坐起来在抽烟的几个帮忙乡亲,又看了一眼堂屋半掩的门。
“你把这些乡亲请出去。”沈从山说,“灵棚里也别留人,都请到院墙外面去。”
赵大河愣了一下:“二哥……这是要……”
“让他们出去再说。”
赵大河没再问。他转身走进灵棚,弯着腰跟几个乡亲低声说了几句。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,有人站起来朝堂屋方向看了一眼,有人把烟掐了丢在地上用脚碾灭。但他们没有多问,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拎着马扎和茶缸子朝院门口走去。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回头说了句“大河,有事喊一声”,赵大河点了点头。
前后不到十分钟,院子里除了灵堂里死者的遗体和堂屋门口站着的三个人,再没有别的人了。
赵大河把院门带上了,插销从里面插好,然后站在堂屋门口搓了搓手。晨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,露出底下灰白的发根。
沈渡靠在院墙边,没说话。
沈从山蹲下去打开工具箱,开始往外拿东西。他把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放在棺材旁边的地上,一包是朱砂,一包是糯米,一包是磨碎的干桃木屑。他又放了一把竹片、一把小锤、一捆新麻线。
“二哥……”赵大河的声音发干,“你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沈从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着赵大河,看了两秒钟。
“开棺。重新封煞。”
赵大河的肩膀猛地塌下去,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。他嘴唇哆嗦了半天,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几乎不成句子:“开、开棺……这、这……”
“你爹的棺材现在就是个漏勺。”沈从山的语气很平,“缝是空的,卯眼里也被人动了手脚。你爹躺在里面不踏实,外面的东西想进去也进得去。不下葬还好,下了葬之后出了什么事,你扛不住。”
赵大河的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他的目光从那口黑漆棺材移到沈从山脸上,又从沈从山脸上移到沈渡身上。沈渡靠着墙,没有躲他的目光。
然后赵大河跪下去了。
他跪在堂屋门口的水泥地上,膝盖磕下去的声音很重。他两只手撑着地面,头低着,声音从低着的头下面传出来,带了一丝哭腔:“二哥,我爹……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。求你让他走得安生点。求你了。”
沈从山没有去扶他。他看着赵大河跪在那里,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,然后说:“站起来。搭把手,把棺材盖上的东西收拾了。”
赵大河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,他没拍。他走到棺材旁边,把棺盖上搭着的那块白布叠好放在一边,又把棺头供桌上的香炉挪开了几寸,腾出操作的空间。
沈渡推了一下墙,站直了。他走到沈从山旁边,低头看了看工具箱里那些油纸包——朱砂是深红色的,糯米是雪白的,桃木屑是暗褐色的碎末。三种颜色摆在一起,油纸在早晨的灰光里泛着一层微光。
“我做什么。”沈渡问。
沈从山看了他一眼:“把你昨天看到的那个卯眼再说一遍。”
沈渡蹲下去,指了指棺尾左侧的位置:“那个卯眼口上糊了一层糯米石灰壳,壳下面是空的。里面什么都没有,但那个壳是被人专门糊上去的,为了让人乍一看以为它填实了。”
沈从山蹲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。他没再去看那个卯眼,而是转头看沈渡。
“那你觉得,这个棺,还能不能用。”
沈渡说:“能用。但得把卯眼里面的空腔清了,重新封。棺盖缝也一样。”
沈从山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工具箱旁边把朱砂、糯米和桃木屑按比例倒进一个搪瓷碗里,又加了一点水,开始用竹片搅拌。他的手很稳,搅拌的动作不快不慢,三种粉末慢慢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膏状物。
赵大河站在棺材另一侧,看着沈从山手里的碗,嘴唇动了动:“二哥……周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沈从山头也没抬:“不知道。但等把你爹安顿好,我要去找他问清楚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停,把那碗暗红色的膏状物搅匀了放在棺材盖上,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四枚桃木楔——拇指大小,六棱形,削得极规整。他又多拿了一枚,个头稍小。
沈渡数了一下——四枚大的,一枚小的。五枚。
沈从山把五枚桃木楔一字排开放在棺材盖上,然后直起身,看了看天。晨雾还没散尽,天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白,灵棚里的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大河,”沈从山说,“你去把灵棚四角再压一遍,风太大了。”
赵大河转身出去了。灵堂里只剩沈渡和沈从山,还有那口黑漆棺材。沈渡站在棺材旁边,看着沈从山从工具箱底部摸出一个墨斗。
墨斗是旧的,黑檀木外壳,边角磨得光滑发亮,缠在上面的线已经换过了好几回,颜色比新的深。沈从山把墨斗在手里转了一圈,用手指拨了一下墨线,弹了一下,发出紧绷的“嗡”一声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抬头。
沈渡从墙边走过来,站在沈从山对面。两个人隔着棺材站着,一个站在棺头,一个站在棺尾。
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油纸包、那个搪瓷碗、那五枚桃木楔、还有沈从山手里那个旧墨斗。
他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摘掉手套,搁在棺盖上。
“爸,我来。”
沈从山抬起眼看他。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有点发红,可能是没睡好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他没有说话,但把墨斗从自己手里递了过去,绕过棺材,递到沈渡面前。
沈渡接过来的时候,墨斗的木壳是温的。他握住了那个被磨得光滑的侧面,手指收紧,没有松。
沈从山说:“弹线。先封地面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蹲下去,把墨斗放在地上。
灵棚外面,赵大河正在把被风吹散的白布角重新压上砖头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