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的光柱晃了一下,扫过那张脸的下巴,又猛地拉回去。
是苏晚的脸。
一模一样。眉峰的形状,鼻尖的小痣,甚至左边脸颊那颗淡淡的雀斑,都分毫不差。
可不对。
太苍白了。像泡在冷水里泡了三天的纸,泛着死人一样的青白。眼睛也不对,黑洞洞的,没有眼白,没有焦点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,嘴角却往上翘着,是苏晚平时撒娇的弧度。
沈砚的喉咙发紧,像被一只干冷的手攥住了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磕到地面的废纸箱,发出哗啦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地下停车场里撞出好几道回音。
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,黑屏上的红字跳得飞快。
「信号值:92/100」
「90/100」
「警告:持续接触畸变信号体,信号衰减加速」
沈砚硬生生刹住脚步。
不能退。
任务要求是“在车辆右侧站立满三分钟”。他退开了,算不算离开指定区域?失败惩罚是信号清除——和苏晚一样,从这个世界上连人带记忆彻底抹掉。
他赌不起。
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工作服,凉飕飕地贴在背上。他攥紧后腰的活动扳手,金属柄硌得掌心生疼,这点疼意勉强拽住了他乱飞的神志。
不是苏晚。
苏晚不会在这里。
苏晚已经消失了。
这个东西,只是披了一张苏晚的皮。
“沈砚。”
它开口叫他的名字。
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点鼻音,和每天早上苏晚趴在床边喊他起床的语气,分毫不差。
“你站那么远干嘛?过来呀。”
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,不去看那张脸,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。倒计时显示1分52秒,信号值停在89,暂时没再往下掉。
他慢慢往旁边挪了小半步,脚掌贴着地面蹭过去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倒计时还在走。
信号值没变。
“车辆右侧”是一片区域,不是必须钉死在某一个点上。
这是他摸出来的第一条规则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呀?”
它微微歪了歪头,连发梢晃动的弧度都和苏晚如出一辙。
“早上你还说要给我换手机的,怎么现在不理我了?”
沈砚的呼吸顿了半拍。
这句话,昨天晚上他确实说过。就在出租屋的茶几旁,苏晚拿着这台旧iPhone翻来覆去地看,抱怨像素差、边框丑,他摸着她的头说,下个月发工资就给她换个新的。
这件事,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。
这东西能读他的记忆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屏幕上的数字立刻跳了一下——87/100。
操。
沈砚在心里骂了一声。
情绪波动也会加速信号衰减。
他赶紧把思绪拉回来,强迫自己去想无关的事。想今天下午要修的那辆老捷达,滑牙的油底壳螺丝要用多大的丝锥去攻;想店里剩下的半桶机油,标号是5W30还是5W40;想学徒小吴昨天弄丢的扳手,是14号的还是17号的。
都是枯燥的、沾着机油味的琐事,和苏晚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信号值的下降速度果然慢了下来,停在86,不动了。
有用。
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刻意回避,安静了几秒,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。
“沈砚,我好冷啊。”
“这里好黑,我一个人害怕,你带我走好不好?”
哭声细细的,软软的,钻进耳朵里。沈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他想起苏晚胆子最小。以前出租屋停电,她也是这样缩在他怀里,脸埋在他胸口,哭唧唧地说怕黑,要他抱着才敢走。
信号值跳到83。
妈的。
他咬了一下舌尖,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。剧烈的疼意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能上当。
这东西就是踩着他的软肋往死里捅。
他干脆低下头,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,一秒一秒地数。
两分十七秒。
还有四十三秒。
它见他始终不搭话,哭声渐渐停了。
停车场里只剩下远处水管滴水的声音,嗒,嗒,一声接一声,敲在水泥地上。
沈砚数到第二十八秒的时候,声音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软乎乎的女声,变得尖锐又沙哑,像指甲用力刮在玻璃上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“你为什么不看我?!”
“沈砚!你看着我!”
它开始拍打车窗。
砰砰砰。
一声比一声响。黑色的车窗被拍得剧烈震动,积了厚厚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落在沈砚的手背上。
沈砚没忍住,抬了一下眼。
就一眼。
他看见那张脸扭曲了。
原本精致的五官开始融化,像被火烧过的蜡,往下淌着黑褐色的粘液。原本柔顺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、坑坑洼洼的头皮。
它的手扒在车窗边缘,指甲是灰黑色的,又尖又长,硬生生抠进橡胶密封条里,撕出一道道发白的裂痕。
“呕——”
沈砚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手机在手里疯狂震动,信号值跳得像疯了一样。
80。
78。
77。
脑袋开始发晕,像蹲久了猛地站起来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,眼前一阵阵发黑,连手电的光柱都握不稳了。
这就是信号衰减的体感。
再掉下去,会不会直接清零?
他猛地低下头,闭紧眼睛,深吸了两大口潮湿的空气。霉味混着汽油味冲进鼻腔,呛得他剧烈咳嗽了两声,反而把晕劲压下去了不少。
还有十五秒。
他在心里默数。
十五,十四,十三……
它开始撞车门。
整个车身都在晃,发出哐哐的巨响。嘶吼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来回撞,叠成密密麻麻的回音,裹着潮气往耳朵里钻。
“是你害死我的!沈砚!”
“你要是不收那台手机,我就不会死!”
“你为什么不救我?!”
尖锐的指控一句接一句,精准地扎在他最愧疚的地方。
沈砚的牙咬得咯咯响。
他知道这是激将法。
知道这东西就是想让他情绪失控,让他转身跑,让他任务失败。
可那句“是你害死我的”,还是像根冰针似的,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如果昨天他没收下老周抵账的手机,如果他早点察觉到不对劲,如果他睡前把手机扔到门外……
没有如果。
他甩了甩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赶出去。
五。
四。
三。
他攥紧扳手,身体绷成一张弓,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。
二。
一。
手机屏幕猛地一跳,刺眼的红色倒计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两行白色的字。
「任务001:楼道回音 完成」
「当前信号值:76/100」
「奖励:基础信号保留」
沈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了,贴在身上冰凉。他腿有点软,顺着墙慢慢滑下去半寸,手里的扳手差点砸在脚面上。
三分钟。
熬过来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不是手机发出来的。
是从那辆黑色轿车里传出来的。
是车门锁弹开的声音。
沈砚的呼吸瞬间又屏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副驾驶的车门,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腐烂的腥臭味从缝里涌出来,比刚才浓重十倍,混着潮湿的霉味,直冲脑门。
一只灰黑色的手,搭在了车门边缘。
指甲又尖又长,缝里沾着黑褐色的粘液,指尖轻轻叩了叩车门外侧。
一下,两下。
像在敲门。
又像在试探。
沈砚慢慢站直身体,手里的扳手攥到指节发白。
任务完成了。
可这东西,好像没打算放他走。
手电的光柱里,车门缝越张越大,那股腐臭味也越来越浓。他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半截衣袖——是件粉色的毛绒外套,和苏晚去年冬天那件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