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色的毛绒衣袖彻底露在车门外，袖口沾着黑褐色的粘液，一滴一滴往下掉，砸在水泥地上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腐臭味裹着潮气往鼻子里钻，沈砚攥扳手的指节绷得发白，往后退了小半步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门缝，另一只手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还停留在任务完成的界面，白色的字安安静静，没有新的提示，也没有所谓的“传送离开”。信号值停在76，数字边缘有点发虚，像接触不良的老电视。
他之前想当然以为，任务完成就结束了。现在才反应过来，规则里从来没说过“完成任务自动脱离副本”。只说了失败会信号清除，没说成功了就安全。
这是个漏洞。或者说，是故意没写的陷阱。
车门又往外开了些。
“沈砚，拉我一把。”
还是苏晚的声音，软乎乎的，带着点委屈，像以前逛街走累了，站在台阶上朝他伸手的语气。
一只手从车门里伸出来，朝着他的方向。手指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是苏晚惯常的样子。只是指尖泛着青灰色，指缝里卡着点干涸的粘液。
沈砚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没动。
换作以前，他早就伸手过去了。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张融化的脸，还有指甲抠进橡胶条的刺耳声响。
“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呀。”那声音又说，带着点嗔怪，“我脚麻了，站不起来。”
沈砚盯着那只手，又往下扫了一眼。
它的身子还在车里，只有胳膊和肩膀探出来。脚踩在车门槛上，没落地。
是不能出来？
还是不想出来，等着他凑过去？
他慢慢往后又挪了一步，脚掌贴着地面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你先出来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那只手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低低的笑声响起来。
一开始还是苏晚的调子，笑着笑着就变了，越来越尖锐，像指甲刮在玻璃上，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“你怕我呀？”
车门“哐当”一声被彻底推开。
它弯着腰站在副驾驶位上，半个身子探出来。粉色的毛绒外套上一块一块沾着粘液，头发乱糟糟地垂着，脸倒是又恢复了苏晚的样子，眉眼弯弯的，带着笑。
可那双眼睛里，没有一点光。
沈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，信号值跳到74。脑袋里嗡的一声，眼前瞬间黑了半秒。
他咬了咬后槽牙，把涌上来的眩晕压下去。
情绪波动会掉信号。接触也会掉。
这是他目前摸出来的两条规律。
他盯着那张脸，下意识想移开目光，可脚底下不知踢到个什么东西，“哗啦”一声，是个空矿泉水瓶。
就这一秒的分神。
它动了。
整个人从车里扑了出来，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刚才那副软乎乎的样子。灰黑色的手指张开，指甲尖闪着哑光，直奔他的脸。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，本能地抬手去挡。
“嗤——”
锋利的指甲直接划开了工作服的袖子，在小臂上刮出长长的一道口子。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，温热的血一下子涌出来，浸透了布料。
他借着后退的力道，手里的扳手顺着惯性挥出去，结结实实砸在它的肩膀上。
“噗。”
像砸进了烂泥里。
黑褐色的粘液顺着扳手溅出来，几滴落在沈砚的手背上，凉得像冰，还有点轻微的刺痛。
它被砸得往后歪了歪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。不是人的声音，像某种野兽，又粗又哑。
沈砚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，后背撞上另一辆车的后视镜，震得后背发麻。他举着扳手喘气，眼睛死死盯着它的脚。
它站在17号车位的白线上。
脚尖顶着白线，始终没跨出来。
哪怕刚才扑得那么凶，最后也硬生生收住了脚步，鞋底蹭着水泥地，在白线上磨出一道灰痕。
沈砚的心稍稍落了一点。
活动范围有限制。
它不能离开17号车位。
这是第三条规则。
他又往后退了两步，彻底离开车位范围，靠在旁边的车身上。小臂上的伤口还在疼，血顺着指尖往下滴，砸在地上。他没心思管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畸变体。
它在白线后面来回走，脚步很僵，像关节生了锈。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，那张脸又开始融化，五官往下淌着粘液，越来越模糊。
“出来啊。”沈砚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它猛地转过头，朝着他的方向嘶吼，声音震得停车场的空气都在颤。可脚还是没跨过那道白线。
真的出不来。
沈砚松了口气，后背的冷汗凉飕飕的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
信号值：71/100。
比刚才又掉了三点。
看来物理接触掉得更快。
他用没受伤的手撩开工作服袖子看了一眼。伤口很长，不深，但翻着白肉，周围的皮肤有点发青，像冻着了似的。他从衣角扯了块布，随便缠了两圈，勒紧。
得赶紧出去。
这地方多待一秒都危险。
他转身，朝着进来时的防火门走。手电的光柱晃在前面的墙上，灰尘在光里飘。脚步踩在地上，发出闷闷的声响，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荡出回音。
走了没几步，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
沈砚心里一紧，赶紧低头看。
黑屏上刷新出一行红色的字，跳得飞快。
「警告：副本边界衰减中，畸变体活动限制解除倒计时：60秒」
「59」
「58」
沈砚的脚步猛地刹住。
他缓缓回过头。
车位那边，嘶吼声停了。
畸变体站在白线上，慢慢抬起头。那张融化了一半的脸对着他的方向，嘴角裂开一个越来越大的弧度，一直咧到耳根。
它脚下的白色油漆线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模糊。像被水慢慢浸开，往四周晕出灰蒙蒙的边。
粘液顺着它的指尖滴在白线上，“滋”的一声轻响，白线立刻融掉了一小块。
倒计时还在跳。
50。
49。
沈砚攥紧了手里的扳手，小臂的伤口又开始疼，一跳一跳的，连着太阳穴一起。
出口在身后十几米远。
可他忽然有点不确定，那扇防火门后面，真的是回去的路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