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比山里热闹十倍。
剑无止站在城隍祠门口,望着香火如织的人流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城隍祠占地极广,正殿巍峨,两侧偏殿连着长廊,无数百姓捧着香烛纸钱进进出出,祈求声混着香火的烟气,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。
他一路从山神庙走到县城,身后那两道黑影一直吊着,甩不掉,也不敢靠得太近。县城人烟稠密,妖不敢在人前显形。可剑无止知道,进了城,山魈的手段只会更阴。
他摸了摸怀里写好的状纸,抬脚进了祠门。
写状的小屋在正殿西侧,供外地香客歇脚用纸。剑无止铺开麻纸,把碧霞娘娘庙一案的来龙去脉,一字一句写清楚:三位善女的碑文拓片、香火三股相冲的异象、山魈知情不报、行署过堂李老被逼翻供、灵官移送城隍复核 ,桩桩件件,落笔如刀。
写到最后一笔,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:
"好长的状子。"
剑无止笔尖一顿,回头。
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灰衣老者,半透明的身影在日光下有些发虚,一双眼睛却精亮。他慢悠悠踱进来,扫了一眼案上的麻纸,笑了:
"检举天庭在册巡检,牵扯山神行署的官?后生,你这一纸烧下去,能不能递到城隍老爷案前,可不好说。"
"什么意思?"
"香火信道,通城隍座前。可每日焚状的人何止千百?" 灰衣老者眯起眼,"状纸进了香炉,化作烟气,谁先谁后,谁轻谁重,全看分拣的阴差怎么归类。你这状子牵涉大员,万一落在有心人手里 ——" 他拖长了调子,"压箱底,都是常事。"
剑无止看着他:"您是阴差?"
"看门的。" 灰衣老者笑呵呵,"后生,我这话,是为你好。你这份状子,要是想让它 ' 被看见 ',也不是没法子 。"
他伸出手,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。
"香烛纸钱,供奉些许,我替你分拣到 ' 重案 ' 一栏。城隍老爷每日亲阅重案,你这状子,明日就能上案头。"
祠外的香火味顺着门缝飘进来,暖洋洋的。
剑无止看着那只搓动的手指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想起山魈说的话:"你往哪儿跑,我就往哪儿追。" 山魈能勾连阴差,他一点也不意外。这位 "看门的" 灰衣老者,开口就要供奉 —— 十有八九,是山魈早就铺好的线。
"敬神的香火,该出自本心。" 剑无止缓缓开口,"传递案卷是您的职分。职分之内的事,不该索要私惠。"
灰衣老者脸上的笑意,淡了下去。
"后生,过刚易折。" 他盯着剑无止,声音凉了下来,"道理说得再响,不通人情,你的冤屈就永无出头之日。" 说完,他身形一晃,化作一缕灰雾,消失在了门外。
剑无止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案上的状纸。
他知道,这条路堵死了。直接焚烧,状纸十有八九会被阴差截走;出钱打点,等于自己也脏了手, 他巡检了一辈子的规则,不能最后用破坏规则的方式,去换一个公道。
"不能直接烧,也不能买路。" 他低声自语,"那就只能…… 让城隍自己看见。"
他抬眼,目光扫过祠内熙攘的香客,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。
半个时辰后,剑无止站在祠外的纸铺前,买了五份麻纸、三截炭笔。
他在破庙里,把写好的状纸拆成五份:第一份,写香火异象、灾异交替;第二份,写三位善女受祀的碑文源流;第三份,写山魈知情不报、私享香火;第四份,写行署过堂、李老被逼翻供;第五份,写灵官移送城隍复核的经过。
五份纸,每一份单独看,都只是一段没头没尾的闲话。可五份合起来,就是完整的铁案。
"烧五份,被拦四份,只要有一份到城隍案头,就有转机。" 他把纸折好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"最好…… 五份都到。"
傍晚,城隍祠香客正盛。
剑无止站在祠门内,看着三位不相识的香客,犹豫着上前。他挑的,都是独来独往、看着面善的外乡人。 这种事,本乡人不愿意沾。
第一位是个挑货郎,听完就摆手:"我替人烧状?沾晦气,不干不干。"
第二位是个妇人,看了看剑无止怀里露出的纸角,连连后退:"我自家还要求神呢,你别害我。"
剑无止一个一个地试,又被一个一个地拒绝。天擦黑的时候,他终于拦住了一个赶路的后生。
"小兄弟,我蒙冤在身,不便亲自投状,想请你帮个忙 ——" 剑无止把一张纸递过去,"把这张纸,投进香炉,烧了就行。不用说话,不用留名。"
后生看看纸,又看看他,大概是看他满身风尘、一脸诚恳,犹豫了一下,接了过去:"行吧。烧个纸,举手之劳。"
"多谢。"
剑无止又转了两圈,总算凑齐了三位肯帮忙的香客。他把五份状纸,分作三份、一份、一份地交到三人手中,叮嘱他们分别在不同时辰焚烧,不要互相交谈。
"你们各自烧自己的,千万别让人看见,你们是一起的。"
三位香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散进了人流。
夜渐渐深了。城隍祠的正殿里,香火却越来越旺 —— 晚间的信众,比白天还多。
剑无止站在殿外的廊柱阴影里,看着第一缕烟气,从香炉里袅袅升起。
那是他第一份状纸。
烟气升到半空,忽然一滞 —— 一只半透明的灰手从虚空中探出,轻轻一捞,把那缕烟气捏碎在掌心里。
第一份,被拦了。
剑无止的指尖,深深掐进掌心。
第二缕烟气升起。同样的灰手,同样的轻轻一捞。
第二份,也没了。
"三份,还有三份。" 他低声说。
他看见那三位香客,分别走向了殿内三口不同的香炉。第三缕、第四缕、第五缕烟气,几乎是同时升腾而起。
半空中,那只灰手急急地捞向第三缕,捞住了;又扑向第四缕,也捞住了。
第五缕烟气,借着大殿里数百人同时上香的滚滚浓烟,像一条游鱼,倏地从灰手的指缝间滑了过去,扶摇直上,穿过层层殿宇,没入城隍正殿的神案之上。
剑无止的心,猛地落了地。
他看见正殿深处,城隍神像的眉心,有一缕微不可察的神光,轻轻闪了一下。
"到了。"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祠门外的街巷里,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。他们蹲在檐下、靠在墙根,衣着粗陋,腰间鼓鼓囊囊,像是在等着什么人。其中一个抬头,隔着人流,与剑无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黄牙。
剑无止的后背,瞬间爬上一层寒意。
他忽然明白了, 状纸进城隍案前的这一刻,也就是山魈决定让他 "闭嘴" 的这一刻。
夜风卷过街巷,灯火次第亮起。剑无止攥紧怀里剩下的拓片,看着那几道人影缓缓起身,向他围拢过来。
"来得真快。" 他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