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神行署的大堂，比剑无止想的更像人间官衙。
石壁上刻满天规条文，字字端正。大堂主位空着，山神没有露面，坐堂的是个穿墨色官袍的魁梧老者，一张黑脸，两道浓眉，正是山神麾下的掌事参吏黑熊妖。他眼皮一撩，扫过堂下站着的剑无止，又扫过立在一侧的灵官，慢悠悠地开口：
"深更半夜，灵官大人亲自行署，还带了个凡人来。稀客。"
"参史大人。" 灵官拱手，把拓片和香火簿纸页呈上案头，"碧霞娘娘庙香火紊乱，三位善女不同年被害，如今神魂拧住，混祀一像，灾异连年。凡人剑无止取证呈报，请行署重审此案。"
"哦？"
黑熊参史拿起拓片，就着灯看了看，又放下，不紧不慢地说："碑文确实记着三位善女。可香火这种事，民间的闲话，传着传着就混了，也算不得什么大案。山魈巡检 " 他抬眼，看向堂下恭立的山魈，"你值守那片山林，可曾见过庙中香火有异？"
"回参吏大人。" 山魈躬身，声音恭敬得不带一丝烟火气，"小人日夜值守，庙中香火如常。所谓三女混祀，不过是村里几个闲汉嚼舌根。凡间百姓的香火，本来就各拜各的，哪有什么三股气打架的说法。"
"他说香火三股相冲，你说香火如常。" 黑熊参吏看向剑无止，"凡人，你可有凭据？"
"碑文是凭据。" 剑无止说，"香火是凭据。大人若是觉得碑文不足，可召村里李老前来作证。他活了一百年，亲眼见过三位善女的旧事。"
"李老？" 山魈忽然接话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"是村里那个老糊涂？参史大人，那老头年近百岁，脑子早就不清不楚了，连自家几个孙子都数不明白。他的话，能作数？"
剑无止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。李老现在在村里，庙祝今天早上已经去 "打个招呼" 了。山魈敢这么笃定，就是吃准了李老不敢开口。
"口说无凭。" 黑熊参吏一锤定音，"传李老魂魄前来对质。若他当堂作证确有此事，本官自当重查；若他言语颠倒 " 他看了剑无止一眼，"凡人私闯神祠、妄告天庭在册官吏的罪，就得好好算一算。"
堂下，剑无止垂下眼帘。
传李老。行署的规矩，以香火为引，召凡人魂魄前来问话。山魈的手，早就伸到李老家门口了。这一堂，他赌的是李老敢不敢说实话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人证，是他自己提的。
香火烟气在堂中盘旋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一道淡白色的魂魄顺着烟气飘入堂来，颤巍巍地落在大堂中央。正是李老。他的魂魄比在村里时虚弱了许多，眉眼耷拉着，像是刚刚受了惊吓。
"老者。" 黑熊参吏开口，"本官问你：碧霞娘娘庙，供奉的究竟是何来历？是否先后有三位女子，受乡里祭祀，后世混为一尊神明？"
满堂寂静。
李老的魂魄抖了抖，张了张嘴，又合上。
剑无止的心提了起来。
"回…… 回大人。" 李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老朽活了一辈子…… 庙里供的，自来就是…… 就是一位碧霞娘娘。什么三位善女，都是…… 都是村里人嚼舌头，以讹传讹，做不得数。"
堂上，山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剑无止盯着李老的魂魄，瞳孔微缩。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—— 李老的魂魄上，缠着一缕极淡的、青灰色的浊气，像蛛网一样，从眉心缠到脖颈。那是凡人被威吓之后，魂魄上留下的 "惊气"。
他上前一步：
"参史大人！李老魂魄上有异！"
"哦？"
"凡人受惊被吓，魂魄会缠一缕浊气，俗称 ' 惊魂 '。李老的魂魄上，浊气自眉心缠到后颈，分明是刚刚受过强力的威吓逼迫！" 剑无止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"他不是记不清，他是被人逼着 ' 记不清 '！"
堂上静了一瞬。
黑熊参吏目光一沉："放肆！你一个凡人，也敢在行署大堂上妄断魂魄气机？"
"我是不是妄断，大人一验便知！" 剑无止一指李老的魂魄，"惊魂之气，遇神光则散。大人若是让人以神光拂过李老魂魄，那缕浊气散去，他自会说出真话！"
灵官的目光动了动，下意识看向黑熊参吏。
黑熊参吏的脸色，却是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盯着剑无止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里带着一股凉意：
"好伶俐的一张嘴。"
他抬了抬手，示意堂下小吏："验。"
一道神光落在李老魂魄上。浊气果然丝丝缕缕地散开了几分。
李老浑身一颤，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，脱口而出："是庙祝！庙祝昨晚来我家"
"够了！"
黑熊参吏一拍案，声若惊雷，震得大堂嗡嗡作响。他盯着李老，一字一字说："老者，你方才还说庙中自来只祀一位娘娘。这会儿又改口，说庙祝逼你？翻供反复，本官怎么知道，你这一句，是不是又被人逼的？"
李老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那缕刚散开的浊气，仿佛又缠了回去。
"参史大人！" 剑无止急了，"神光验过"
"验过什么？" 黑熊参吏冷冷看着他，"一缕浊气，可以说成是惊吓，也可以说成是魂魄本就不稳。凡人魂魄孱弱，年老昏聩，本就是常事。你让本官信一个翻供两次的老头子，还是信天庭册封、值守百年的巡检？"
他顿了顿，看向灵官："灵官大人，您说呢？"
灵官沉默着。
他站在堂侧，从始至终，没有再看剑无止一眼。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："参史大人所言有理。凡人证词，反复难断。此案，确实不宜草率。"
剑无止猛地抬头，看向灵官。
灵官没有看他，只是拱手："但物证在前，碑文拓片白纸黑字，也不宜就此搁置。参吏大人，不如将本案卷宗封存，移报城隍司复核？城隍掌人间善恶案牍，不归山神辖制，两司共核，也算给凡人一个交代。"
黑熊参吏的目光，在灵官脸上停了很久。
山魈站在堂下，脸上的笑意，第一次淡了下去。
"移送城隍司？" 黑熊参吏缓缓重复了一遍，"灵官大人好大的手笔。行署的案子，要送到幽冥那边去过一遍？"
"规矩如此。" 灵官不卑不亢，"香火紊乱，涉及人间祠庙。人间善恶案牍，本归城隍。两司共和，名正言顺。"
堂上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 好。" 黑熊参吏忽然笑了，笑容和蔼，"灵官大人守规矩，本官也守规矩。卷宗封存，副本移送城隍司复核。至于这凡人 " 他看向剑无止，"私闯神祠之罪，暂且记下。案子未结之前，不得离开本乡地界。"
"是。" 剑无止低声道。
他走出山神行署的大门，夜风扑面而来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身后，山魈的声音悠悠飘来："小子，你运气好。城隍司…… 呵呵，幽冥那边的衙门，可比我们这山旮旯里的规矩，还要多。"
剑无止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自己这一趟，赢了半局，案子没有被当场捂死，送到了另一个衙门。可他也清楚，从李老开口的那一瞬间起，山魈就再也不会让李老 "开口" 了。
他站在夜色里，看着远方县城方向那一点昏黄的灯火，低声自语：
"得抢在山魈之前，把李老的人证，钉死在城隍的案卷上。"
夜风卷过山道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抬脚，往县城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两道若隐若现的黑影，不远不近地缀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