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魈没追。
剑无止跑出十几步,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跟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 ,山魈还靠在老槐树上,抱着胳膊,像看戏一样看着他跑。
这个动作,比追杀更让剑无止后背发凉,这是猫抓老鼠般的嘲讽。
他在赌。赌剑无止只有一条路可走:往山上跑,往没人的地方跑,往他布好的套里跑。只要剑无止离开人烟,山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。
"我偏不往上跑。" 剑无止低声说。
他转过身,朝村子跑了回去。
夜色刚沉下来,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剑无止没有回家 , 他这种孤子,住的是村外那间破棚子,回了家,就是等着山魈上门。他一路小跑,穿过村巷,直奔村东的娘娘庙。
庙门虚掩。正殿里,长明灯还亮着,香灰堆得老高,供案上摆着今天香客们留下的供果。
剑无止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尊端坐神台、漆面剥落的碧霞娘娘像,忽然笑了。
"对不住,借您这身香火用一用。"
他伸手,把供案上堆得小山似的香烛纸钱,一股脑全拨进香炉里。火苗腾地窜起来,浓烟滚滚而上,带着呛人的焦味,顺着殿门、窗棂,一股脑往外涌。
"祠庙香火冲天,必有异动。"
剑无止退到殿外,站在夜色里,看着娘娘庙的屋顶在浓烟里忽明忽暗,心里默默数着。
天庭礼部派下来巡察祠庙的灵官,管的就是这个。香火紊乱、灾异反复,这一把火点起来,方圆百里的灵官,今晚都得来看一眼。
山魈可以捂住一个凡人的嘴,捂不住一炷烧到天上的香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庙前的山道上亮起一点清冷的银辉。
一个青袍身影踏光而来,落在庙门前。来人手持玉简,面容清俊,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神光,把夜里的雾气都逼开了几分。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正殿 , 香炉里还在冒烟,供案上的香烛烧得只剩半截,他又看向站在殿外的剑无止。
"祠庙夜半纵火,惊扰神司。" 灵官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"你是什么人?"
"打短工的孤子,贱名不值一提。" 剑无止一拱手,"大人,我不是纵火,我是请官。"
"请官?"
"这庙里供着的东西不对,我告不上去,只能请大人来看。" 剑无止从怀里摸出拓片,双手递过去,"这是庙里碑文的拓片,大人过目。"
灵官没有接。他先绕到碑前,指尖在碑面上划过,又蹲下来,用神光探了探碑石的纹路 ,拓片可以造假,碑上的刻痕假不了。
"碑文记载,同治年间王氏女立祠,宣统年间李氏女并入,民国年间义女归庙。" 灵官直起身,目光落在剑无止脸上,"三位善女,三套功德,如今供在一尊像下。此事,你所言非虚。"
"香火三股拧成一股,互相打架,旱灾冰雹连着来,村里年年遭殃。" 剑无止说,"大人巡察祠庙,应该看得出这庙里的香火气,乱成了什么样。"
灵官沉默片刻,闭上眼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。
半晌,他睁开眼,眉头微微皱起:"三股香火之力互相冲撞,确实紊乱。你一个凡人,是怎么看出来的?"
剑无止没接这个话茬。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"大人,看出来的,不止我。执掌这片山林祠庙的山魈巡检,天天守在这庙里,他比谁都清楚。可他瞒着,不报。大人您说,这是为什么?"
灵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因为他吃着这庙的香火。" 剑无止说,"三位善女的功德被他搅成一尊神,香火越旺,他抽的油水越多。报了天庭,拆了神位,他这块肥肉就没了。"
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正殿里的长明灯火苗乱晃。
灵官沉默了很久,把拓片收进袖中:"你说的事,我要查。香火紊乱是实,可山魈是否知情瞒报、收受私利,还要人证物证俱全,才能定案。"
"人证有。" 剑无止说,"村里活了一百年的李老,亲眼见过三位善女的事。他肯作证。"
"那他肯来山神行署作证吗?" 灵官问,"山魈是山神行署在册的巡检。此案要查,须在行署大堂上过审,由山神大人裁断。"
剑无止心头一沉。
山神行署。山魈当差的地方,山魈的顶头上司、同僚、旧交,全在那里。李老一个凡人,进了那扇门,翻供是迟早的事。灵官说这话时语气公事公办,可剑无止听得出来 —— 这位灵官,也绕不开神司的规矩。
"大人," 剑无止看着他,"您清楚,进了山神行署,这案子会怎么走吗?"
灵官的目光动了动。
"行署审案,走的是规矩。" 他说,"可规矩落在有私心的人手里,会走样。这个道理,我比你知道得早。" 他顿了顿,"但我位卑言轻,无权越过行署直接定案。我能做的,是把此案正式移送行署,责令重审,人证物证,当着山神的面过一遍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," 灵官看着他,声音很轻,"就看山神大人,愿不愿意让这案子 ' 看得清 ' 了。"
正殿里的烟散了,夜重新沉下来。
剑无止站在庙门前,看着灵官转身,青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,灵官是钓来了,可钓来的是个守规矩的人。守规矩的灵官,能做的只是 "移送重审"。
案子,还是要送进山魈的地盘。
身后,山道尽头的黑暗里,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。剑无止没回头,也知道那是谁。
山魈站在阴影里,声音悠悠飘过来:"灵官大人带你去行署?好啊。那地方我熟,熟得很。我送你一程 " 他拖长了调子,"到了那儿,你好好说,我好好听。咱们的账,慢慢算。"
夜风裹着焦糊的烟味,从娘娘庙的屋顶上掠过。
剑无止攥紧怀里剩下的拓片,看了一眼灵官已经走出很远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黑暗里那两道幽幽发亮的眼睛。
往前走,是山魈的地盘。往后退,是山魈的刀。
"走吧。" 他低声说,抬脚跟了上去,"我倒要看看,这账,谁跟谁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