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袋里像塞进了一把生锈的碎玻璃。
李承乾猛地睁开眼。
入鼻是呛人的冷沉香。
膝盖骨贴着冰凉的金砖，寒气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“太子殿下，纵容东宫属官强买强卖，于灞桥纵马伤人，致使百姓断腿残疾，此为不仁！”
耳边嗡嗡作响。
一个尖锐的男声像锥子一样扎进鼓膜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。
咬着后槽牙，强行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铁锈味。
庞大的记忆碎片砸进脑海。
大唐。贞观初年。太极殿。
他是李承乾。大唐王朝的太子。
那个在正史上造反失败，被废黜流放，最后凄凉病死在黔州的倒霉蛋。
今天，正是魏王李泰一党，联合朝堂文武，对他进行大规模弹劾的日子。
“太子于东宫内圈养突厥伶人，日夜饮酒作乐，不思进取，此为不智！”
读奏折的御史唾沫横飞。
他举着羊皮卷轴，手腕因为激动而轻微发抖。
“大兴土木，耗费内库钱粮，引得民怨沸腾，此为不孝！”
几顶掉脑袋的大帽子结结实实地砸下来。
满朝文武低着头，没人出声。
大殿里，只有御史的声浪在房梁上回荡。
李承乾按着发麻的膝盖，慢慢直起腰。
文臣武将分列两旁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。
活像一群等着看猎物掉进陷阱的饿狼。
“父皇，大哥他只是一时糊涂。”
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从武将队列后挪了出来。
魏王李泰。
他穿着绛紫色的亲王蟒袍，腰带勒出好几道印子，肚子上的肉挤在一起。
李泰快步走到大殿中央，挨着李承乾跪下。
抬起袖子，用力抹了抹眼角，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。
“大哥腿脚不便，太医也说容易肝火旺盛，心情烦闷发发脾气也是有的。”
李泰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求父皇看在母后的面上，宽恕大哥这一回！”
说完，他重重地在金砖上磕了一个响头。
金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大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龙椅上，李世民身子前倾。
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龙头扶手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，像虬结的树根。
“宽恕？”
李世民抓起御案上一本厚厚的奏折，用力砸在大殿台阶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折子顺着白玉台阶滑落，直接滑到李承乾脚边。
“朕对他宽恕得还不够多吗！”
李世民胸膛起伏，喘着粗气。
指着台阶下的李承乾，声音发哑。
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！”
“连个衣冠都穿不整齐，还有半点规矩吗！”
“你对得起大唐江山吗！”
皇帝的怒火压下来，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。
宰相长孙无忌站在文臣首位。
眼皮半耷拉着，盯着自己的官靴尖，双手拢在袖子里，像尊睡着的泥菩萨。
李承乾低头，看着脚边的折子。
又抬头，盯着高高在上的李世民。
按历史走向，他现在应该痛哭流涕磕头认错，然后回去继续被这帮人逼迫。
最后被逼得无路可走，拿刀子造反。
去他娘的宿命。
李承乾伸手，捏住了领口的玉石盘扣。
用力一拽。
“刺啦——”
明黄色的丝绸瞬间裂开。
清脆的布帛撕裂声，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李泰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满脸活像见了鬼似的看着李承乾。
李承乾双手下移，扣住腰间的金镶玉带。
拇指按下卡扣，猛地往外一抽。
腰带砸在金砖上。
“当啷”。
两块碎玉渣子直接崩到了李泰的靴面上。
接着，李承乾脱下那身沉甸甸的太子蟒袍。
随手一扔。
蟒袍死死盖在了那本弹劾他的奏折上。
他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，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。
“殿下！你疯了！”
御史嗓子劈了，指着李承乾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李承乾理都没理。
转身，走到李泰面前。
李泰吓得往后直缩，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。
“胖子。”
李承乾伸出右手，拍了拍李泰的脸。
“啪，啪。”
“装什么兄弟情深呢？”
李承乾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你东宫的探子一天往我这跑八趟。我早上吃了几个包子你都门清。”
“怎么，看我瘸了，觉得底下那个位子你坐得稳了？”
李泰张着嘴，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半天才从嗓子眼挤出一句：“你殿前失仪！父皇，你看他！”
李承乾没搭茬，转头看向文臣首位。
长孙无忌终于抬起眼皮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舅舅。”
李承乾迈步走过去。
长孙无忌下意识摸向胡须。
“太子，莫要自误。”长孙无忌压着嗓子警告。
“老狐狸。”
李承乾吐出三个字。
长孙无忌的手猛地一僵，扯断了一根白须。
“天天在父皇面前和稀泥，背地里却算计着怎么把世家的利益最大化。”
李承乾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是不是觉得换个听话的外甥当皇帝，长孙家就能稳坐钓鱼台了？”
长孙无忌脸色煞白，脚底下绊了一下，后退半步。
“放肆！”
李世民拍着龙椅，猛地站起身。
冕冠上的十二旒珠剧烈乱晃，玉珠互相撞击，发出急促的脆响。
“逆子！你在胡言乱语什么！”
李世民气得胸膛鼓胀。
指着李承乾的手指关节泛起青白。
李承乾转过身，仰起头。
目光穿过几十级台阶，直刺高台上的大唐皇帝。
他不退反进。
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抬起右手，食指直直指着李世民的鼻子。
大唐开国至今，没人敢在太极殿上指着李世民。
“我胡言乱语？”
李承乾咬着字，声音发冷。
“你成天防这个，忌惮那个。给了李泰亲王仪仗，纵容他结交朝臣，现在又跑来问我为什么不安分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安分？你心里没点数？”
李承乾冷笑一声。
放下手，指了指地上那件蟒袍。
“这东宫，今天你派人来查账，转头他又安插几个眼线。”
“每天活在你们的算计里，我嫌恶心。”
深吸一口气。
胸腔跟着震动，声音砸向整个太极殿。
“狗屁太子！”
“谁爱当谁当！”
太极殿死一般寂静。
落针可闻。
只有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打转。
死死盯着台阶下只穿白衣的长子。
脸色铁青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两腮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高高鼓起。
“好……好！”
李世民猛地扬起手，一巴掌砸在龙椅扶手上。
纯金打造的龙头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。
“逆子！”
李世民吼出声，震得宫灯一阵乱晃。
“贬为庶民！”
“即刻流放荒野！”
“终生不得回长安！”
两名高大的金吾卫快步走上大殿。
一左一右，死死架住李承乾的胳膊。
精钢铠甲互相摩擦，发出冰冷的刮蹭声。
两人拽着李承乾，拖着他往太极殿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