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凭什么比朕吃得还好!”
这声怒吼撞在太极殿的雕花房梁上。
震得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太监王德跪在下首。
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,连气都不敢喘。
几滴飞溅的朱砂墨汁砸在他的官帽边上,顺着红色的帽穗往下淌,滴在地砖上。
李世民撑着巨大的红木御案。
两只手死死扣着桌沿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两股粗气从鼻孔里喷出来,吹得案上的几本奏折哗啦啦直响。
“作秀!”
李世民抬起穿明黄云头靴的脚,猛地踹在桌腿上。
沉重的桌案往外平移了半寸。
桌子底下的木头死死摩擦金砖,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他这大半天滴水未进。
满脑子都是那逆子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的画面。
结果倒好,人家在荒野里吃香喝辣。
“他这是算准了朕会派人盯着,故意做给朕看的!”
殿外的一阵冷风顺着虚掩的门缝挤进来。
吹得八根盘龙柱旁的宫灯火苗疯狂乱窜。
几个提着红漆食盒的小太监正巧跨进殿门。
领头的小太监不知道里头刚发了雷霆之怒,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。
浓重的羊膻味混着葱花香,在御案前散开。
李世民低头瞥了一眼。
白瓷大碗里,汤面上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浮油。
密报上“辣味醇厚、香飘二里”这几个字,又像带刺的藤蔓一样缠上脑门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本就一天没吃什么东西,此刻却觉得一阵恶心。
“拿走!”
李世民扬起手背,猛地一挥。
白瓷碗连带着托盘被掀翻在地。
“哐当”一声碎成七八瓣。
滚烫的羊汤连带着几块肥腻的羊排,劈头盖脸泼了小太监一身。
小太监烫得尖叫一声,顾不上满地碎瓷片,直挺挺跪下去疯狂磕头。
殿内乱作一团。
王德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去,拿袖子去擦地上的汤汁。
“魏王殿下求见——”
殿外传来值守太监拉长变调的通报声。
李世民烦躁地扯了一下紧绷的领口。
“让他滚进来!”
门槛外,一个圆滚滚的绛紫色身影跨了进来。
李泰走得急。
脚底下的软靴刚好踩在门槛内侧的残汤上,身子猛地往前一滑。
他赶紧张开两条胖胳膊,像只受惊的大鹅在半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。
勉强稳住重心。
一脑门子的细汗。
“父皇……这么晚了,您怎么发这么大脾气?”
李泰喘着粗气,费力地跪在满地狼藉边缘。
脸上硬挤出几分关切,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,快速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和王德发抖的后背。
李世民一屁股重重坐回龙椅。
手指用力捏着发胀的眉心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着地上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绢纸。
王德赶紧挪过去捡起纸团。
小心翼翼地展开,抹平上面的褶皱,双手捧着递到李泰面前。
李泰伸手接过。
胖乎乎的手指捏着薄纸,因为离得近,视线对焦费了点劲。
他快速往下扫。
刚看两行,他的两条粗眉毛就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铁车?喷热气?涮肉?
李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,差点没直接笑出声。
这影一莫不是个瞎子。
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,脸上的肥肉跟着说话的动作一抖一抖。
“父皇,大哥这是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呢。”
李世民放下手,眼皮掀开一半。
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“接着说。”
李泰用袖口用力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。
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凭空变铁车?”
“定是他提前在城外安排好的商贾马车。”
“外面刷一层厚黑漆,钉几块破铁皮,里面藏个烧炭的暖炉,糊弄糊弄远处的密探罢了。”
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,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。
“大哥平时在东宫就喜欢弄些稀奇古怪的突厥玩意儿。”
“这次他自知翻不了身,索性破罐子破摔。”
“故意在城外摆阔气,吃好喝好,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,就是想气您呢。”
李世民听完,脸色阴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双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。
指甲在金漆上刮出干涩刺耳的响声。
“他敢!”
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李泰把那张密报死死攥在手心里。
因为用力,纸张边缘陷进肉里,勒出一道红印。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狠。
“父皇,大哥既然想演戏,儿臣就去帮他把这戏台子拆了。”
李世民盯着他,没说话。
大殿里的红烛爆开一团灯花。
李泰咽了口唾沫,继续拱火。
“儿臣府上养了几个粗通拳脚的闲汉。”
“让他们去城外探探虚实。”
“要是那铁车是个样子货,直接砸了,把火炉给他掀了。戳穿他的伪装,看他还怎么硬气。”
“要是他真带了什么违禁物件,也好及时缴获,免得他流放途中生事。”
李世民靠在软垫上。
一阵疲惫感涌上来。
他看着下面跪着的二儿子,那张圆脸上写满了邀功的急切。
半晌,烦躁地挥了挥手。
“别闹出人命。”
李世民闭上眼睛。
“让他受点皮肉苦,长长记性。去吧。”
李泰心里一阵狂喜。
重重地磕了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李泰站起身。
膝盖因为刚才绷得太紧,起身时趔趄了一下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转身迈出太极殿的门槛。
跨出门槛的那一刻。
外头的冷风迎面撞上来,吹透了他的锦缎长袍。
李泰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用力攥紧拳头。
肥厚的指节发出几声干瘪的脆响。
“别闹出人命?”
李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荒郊野岭,流民盗匪横行,死个把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
一个废太子遇到点意外被野狗啃了,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?
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太极殿。
招了招手。
一直候在远处的管事王贵赶紧猫着腰跑过来。
“去找黑蛇。”
李泰压低声音,咬着牙根。
“告诉他,钱翻两倍。我要看那废太子的脑袋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城墙外三十里。
灰扑扑的荒野上。
原本挂着几颗寒星的夜空,突然被一层厚重的乌云死死捂住。
月光被彻底吞噬。
狂风平地卷起。
干枯的野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,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。
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土腥味。
气温断崖式下降。
一场初冬的暴雨夹着冰雹,眼看就要砸下来。
漆黑的荒野中。
两道惨白刺眼的光柱,像利剑一样撕开黑暗。
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声,房车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缓慢推进。
车厢内。
李承乾坐在驾驶位上。
双手握着方向盘,手心因为长时间驾驶出了一层薄汗。
眉头微微皱起。
仪表盘上的幽蓝色荧光照着他的脸。
控制面板上的电量指示灯正在闪烁跳动。
由绿变黄。
【系统提示:当前太阳能储备不足。预计两刻钟后电量耗尽。】
【建议宿主寻找掩体,进入节能待机模式。】
李承乾踩下刹车。
厚重的刹车片咬合。
房车稳稳停在原地,车身随着避震弹簧晃了两下,发出一声轻微的液压声。
他抹了一把车窗上凝结的水汽。
前方的两道光柱尽头。
在风雨飘摇的夜色里。
一座破败不堪的城隍庙轮廓,静静地趴在半山腰上。
半扇掉了漆的木门在风中疯狂拍打着门框,发出凄厉的“啪嗒”声。
李承乾重新踩下油门。
宽大的轮胎碾过地上的枯枝。
庞大的车身缓缓拐进岔路,朝着那座破庙开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