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像刀子。
刮过长安城坊墙的青砖。
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,沙沙作响。
一只灰色的信鸽拼命拍打着翅膀。
顶着风头,一头撞碎了漫天飞雪。
越过高耸的朱红宫墙,穿过重重宫门,直直地扎进太极殿宽大的飞檐下。
太极殿内。
地龙烧得滚烫。
八根盘龙柱旁的瑞兽铜炉里,喷出丝丝缕缕的龙涎香。
整个大殿暖和得能让人渗出一层薄汗。
李世民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。
身上披着一件翻毛的常服。
手里捏着一本户部送上来的折子。
视线定在上面,半天没挪动一行。
他抬起手,捏了捏酸胀的眉心。
“哐当。”
手边的白玉镇纸被袖口扫到,磕在红木御案上。
站在这侧的太监王德吓了一跳。
赶紧弓着腰,快走两步,把镇纸扶正。
拿起身旁的黄铜剪子,小心翼翼地剪掉了一截烧焦的烛芯。
火苗跳动了一下,大殿亮堂了几分。
王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铜壶滴漏。
小声念叨:“陛下,亥时三刻了。天寒,您该歇着了。”
李世民没接话。
把折子往案子上一扔,发出一声闷响。
身子往后一靠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。
“哒,哒,哒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城外,多冷了?”李世民突然出声。
王德愣了一下。
赶紧往殿门外看了一眼,外头黑压压一片。
“回陛下,冷得很。”
“刚才换防的金吾卫说,外头滴水成冰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”
李世民听完,冷哼了一声。
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。
“这会儿,那逆子该熬不住了吧。”
王德缩了缩脖子,没敢搭茬。
李世民也不需要他搭茬。
自顾自从御案上端起一盏温热的参茶。
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。
“一身单衣,加上青雀送去的那辆四面漏风的破木车。”
“他自幼养在东宫,吃的是山珍海味,穿的是绫罗绸缎。”
“这辈子没挨过饿,没受过冻。”
李世民喝了一口茶,喉结滚动。
“朕倒要看看,他白天在大殿上那股子硬气,能在城墙根底下撑几个时辰。”
他甚至能在脑子里勾勒出那个画面。
李承乾缩在破木车底下。
冻得浑身发紫,手脚痉挛。
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扒着冰冷的城门,凄厉地哭喊着求守将开门。
想到这,李世民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不少。
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。
“扑棱棱——”
殿外的窗棂处,传来一阵急促的翅膀扑腾声。
伴随着鸟爪子抓挠木格棂的细碎响动。
王德耳朵尖,立马转身迈着碎步跑过去。
推开一道窗缝。
冷风夹着冰碴子瞬间灌进大殿。
把两旁的宫灯吹得一阵剧烈摇晃,火苗疯狂乱窜。
王德伸手一抓,把那只冻得瑟瑟发抖的灰鸽子捞进怀里。
“陛下,影一的加急密报!”
王德关严窗户,从鸽子腿上解下半个拇指粗的黄铜细管。
双手捧着,一路小跑跨上台阶。
李世民猛地坐直身子。
两眼放光,一把抓过铜管。
铜管外层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冰得他手心一缩。
他拧开管口的螺纹塞子。
指甲抠住里面那卷薄如蝉翼的绢纸,一点点往外抽。
王德低着头,偷偷拿眼角余光打量皇帝的脸色。
他觉得,这份密报里肯定写满了太子的惨状。
弄不好,太子这会儿已经冻僵了。
王德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暗暗祈祷陛下别看完了又心疼发火,拿底下人撒气。
绢纸被彻底展开。
李世民搓了一下手指,把纸张抚平。
目光落在第一行。
字迹歪歪扭扭,墨迹有的地方还晕开了。
显然是影一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写的。
“魏王府管事送至破废木车,出言嘲讽。殿下未有怨言,神情木然。”
李世民挑了下眉毛。
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还挺能忍。
这傲气总算是被磨平了一些。
接着往下看。
“殿下触碰木车,忽有白光大盛,刺眼夺目。”
李世民愣了一下。
白光?
什么白光?这影一在城墙外吹风吹出癔症了?
他眯起眼睛,视线顺着那行歪扭的字迹继续往下扫。
“白光散去,破木车凭空消失。”
“原地现出一尊无缝机关铁车。”
“形如巨大方匣,外壳坚硬,四轮宽大。不知是何方神物。”
李世民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什么机关车?哪里来的铁匣子?
他捏着绢纸的指尖开始用力。
纸张边缘被抠出一个明显的褶皱。
“殿下入车内。车顶升起铁管,向外喷吐热气。”
“车内定有暖炉,殿下未受丝毫冻馁之苦。”
读到这里,李世民的后背猛地挺得笔直。
没受冻?
这逆子不仅没在城墙底下哭着求饶。
还躲进了一个喷热气的铁盒子里?
李世民咬住后槽牙,两腮的肌肉一点点绷紧。
他死死盯着最后几行字。
倒要看看,这逆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。
“一柱香后,铁管内飘出浓烈异香。”
“殿下竟在荒野之中,架起铜锅,涮煮不知名的肉片。”
“其味辛辣醇厚,肉香飘出二里之地。”
“微臣据树观望,腹中饥鸣如雷。夜风如刀,微臣在树上已冻至手脚僵死……”
李世民的目光在绢纸上彻底卡住了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只有地龙里偶尔传来一声木炭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王德弓着背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他发现陛下的脸色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看到儿子受苦的心疼。
也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。
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怒。
李世民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。
一下,两下。
呼吸越来越粗重。
像是一头拉着沉重磨盘、即将失控的老牛。
他把绢纸凑到眼前。
死死盯着“吃火锅”、“香飘二里”那几个字。
字迹在视线里放大。
他甚至能透过墨迹,闻到字里行间那种悠哉游哉的肥肉香味。
自己在这里饿着肚子批折子。
满脑子想着他怎么在风雪里受苦。
他竟然在城墙外面吃起了肉?!
还吃得香飘二里,把朕的皇家密探馋得在树上流口水冻僵?!
李世民脸色涨得通红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血液疯狂往脑子里涌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双手抓着那张薄薄的绢纸。
手腕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发抖。
“刺啦。”
绢纸的一角被硬生生撕裂。
“吃火锅……”
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石头在重重摩擦。
王德吓得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金砖上。
膝盖骨砸得生疼,连头都不敢抬。
李世民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那几个字。
怒火冲断了理智的那根弦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宽大的龙椅被撞得往后退了半尺,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扬起右手。
抓着那半张密报,像抡起一把大锤,重重地砸在御案上。
“砰!”
白玉镇纸被震得弹了起来,滚落到台阶下。
砚台里的朱砂墨汁飞溅而出,染红了半张桌案。
“他凭什么比朕吃得还好!”
李世民发出一声响彻大殿的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