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眼的白光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瞬间吞没了那辆破烂的手推车。
李承乾下意识抬起胳膊,挡在眼前。
光芒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两三个呼吸后,城墙根底下重新暗了下来。
李承乾放下胳膊,眯着眼睛往前看。
风还在刮,黄土还在飞。
但那辆随时会散架的破木车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长近两丈、宽近一丈的庞然大物。
外表包裹着一层暗哑的黑褐色材质,看着像某种名贵木料。
但表面没有一丝拼接的缝隙。
顶部呈圆弧形,四个角包着厚实的青黑色金属件。
最下面,是四个宽大的黑色橡胶轮胎。
轮胎外侧巧妙地镶嵌着一圈木制辐条装饰,伪装成马车车轮的样子。
轮毂内侧,粗壮的黑色避震弹簧若隐若现。
李承乾搓了搓冻僵的手指。
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摸向车厢。
触感冰凉,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阻尼感。
车厢侧面有一个内嵌的把手。
他扣住把手,用力往外一拉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机械锁扣弹开声。
厚重的车门被拉开,门框边缘露出一圈黑色的橡胶密封条。
车厢顶部的感应灯亮起,暖黄色的光线铺在干燥的木纹地板上。
冷风顺着脖颈子往里灌,李承乾打了个寒颤。
他抬腿跨进车厢,反手带上门。
“砰。”
一声沉闷的关门声。
外面的风声、城墙上的更鼓声,瞬间被切断。
车厢里死一般寂静。
李承乾靠在门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
空间不大,大概七八个平方。
左边是一张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单人床,铺着灰色的厚实床垫。
右边是个连着墙壁的折叠小吧台。
吧台上方,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液晶控制面板。
面板底色是幽暗的蓝,几个基础图标亮着微光。
他走过去,指尖点在标着温度的图标上。
向上滑动。
“嗡——”
地板下方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机运转声。
几秒钟后,吧台下方的百叶状出风口里,涌出一股强劲的热风。
热气扑在李承乾冻得发僵的小腿上。
他闭上眼睛,狠狠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。
原本快要失去知觉的脚趾,在布鞋里慢慢蜷缩了一下,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李承乾一屁股坐在床垫上。
身子往下陷了陷,海绵的支撑力刚刚好。
他靠着舱壁,胃里突然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绞痛。
从早上在大殿上罚跪,到现在,他滴水未进。
眼前再次浮现出蓝色的系统光幕。
【新手礼包附赠:便携式自热口粮一份。已存入储物格。】
李承乾转头,拉开吧台下方的一个抽屉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红色的纸盒子,上面印着一碗红油翻滚的牛肉火锅。
他撕开包装纸。
扯出里面的加热包,倒上底料、干肉块和蔬菜,最后淋上半瓶冷水。
盖上盖子。
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,纸盒底部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沸腾声。
白色的蒸汽顺着盖子上的小孔往外冒。
一股浓烈的牛油混合着花椒、辣椒的香味,瞬间在密封的车厢里炸开。
李承乾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他伸手在控制面板上点了一下排风按钮。
车顶的微型换气扇无声运转,将多余的蒸汽抽向车外。
他揭开盖子,拿起附带的木筷子,夹起一块吸满红油的牛肉,直接塞进嘴里。
烫。
舌尖被烫得发麻,但他没吐。
嚼了两下,牛肉的油脂和辛辣顺着喉管滚进胃里。
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,紧接着,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散开。
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与此同时。
五十步外,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上。
皇家密探影一死死抱着粗壮的树干。
粗糙的树皮隔着夜行衣,把他的胸口磨得生疼。
他用冻得发僵的手背,使劲揉了揉眼睛。
刚才那一阵白光闪过,他差点以为自己瞎了。
等视线重新对焦,他下巴差点掉在树杈上。
城墙根下,那辆连个轮子都快掉光的破木车,不见了。
多了一个黑褐色的巨大方盒子。
没马,没骡子,甚至连个车辕都没有。
影一咬了一下舌尖。
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。
疼。
不是做梦。
他瞪着眼睛,死盯着那个没有缝隙的车厢。
大唐什么时候有这种物件了?
魏王府派人来偷换的?
不可能,他一直盯着,半个人影都没见过。
那就是凭空变出来的。
一阵刺骨的北风卷过来。
影一打了个猛烈的哆嗦,鼻子里吸进一口冰碴子。
夜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。
他这身夜行衣为了轻便,根本不御寒。
鞋底已经被冻透了,脚趾头像是被针扎一样疼。
他正想着要不要搓搓手,视线里突然出现了变故。
那个方盒子的顶部,无声无息地升起一根短小的金属管子。
紧接着,一缕白色的热气从管子里喷了出来。
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,但出气口上方的空气,明显因为高温产生了扭曲。
影一愣住了。
车里生火了?
这么密闭的木头盒子,生火不怕把自己熏死在里面?
没等他想明白,风向变了。
北风打了个旋儿,把那股白气直接吹向了榆树的方向。
一股浓烈、霸道的香味,直直地钻进影一的鼻腔。
那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闻过的味道。
羊油?不对,比羊油更醇厚。
还夹杂着一股刺鼻但让人疯狂生津的辛辣味。
就像是有人在最顶级的酒楼里,炖着一锅加了无数名贵香料的肥肉。
影一的胃壁猛地痉挛了一下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一声悠长且响亮的腹鸣,在树杈上响起。
他慌忙捂住肚子。
但根本没用,胃里空荡荡的,疯狂地分泌着酸水。
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冰冷的唾沫。
嗓子眼干得发紧。
为了盯梢,他从下午就开始在树上蹲着。
怀里只有两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饼子。
他摸出一块,放在嘴里咬了一口。
牙齿磕在干饼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没咬动,反而震得牙根生疼。
影一红着眼睛,盯着那根冒着白气的金属管。
香味还在源源不断地飘过来。
辣味呛得他鼻子发酸。
“阿嚏!”
他没忍住,打了个闷闷的喷嚏。
一股清鼻涕顺着鼻孔流下来,挂在下巴上,结成了一块小冰碴子。
影一哆哆嗦嗦地搓着胳膊。
他奉命来记录废太子的凄惨落魄。
王公公说,废太子穿得单薄,今晚大概率会冻死在城墙外,让他看准时机收尸。
可现在算怎么回事?
废太子躲在那个连风都透不进的盒子里。
不仅没挨冻,甚至还在里面吃着散发着惊人香味的热食。
而他,挂在树上,吹着冷风,嚼着石头一样的干饼,闻着人家的肉香流口水。
一阵大风刮过,树枝剧烈摇晃。
影一赶紧抱紧树干,两条腿紧紧夹住树枝。
寒气顺着大腿根往上窜。
他受不了了。
影一腾出一只手,哆哆嗦嗦地伸进胸口的夹层。
摸出那半截炭笔和巴掌大的小本子。
手指僵硬得几乎捏不住笔杆。
他把本子按在树干上,炭笔在纸上艰难地划拉。
因为手抖,字迹歪歪扭扭。
不行,废太子不仅没冻死,还住进了奇怪的机关车里……
影一吸着鼻子,咽着口水,哆哆嗦嗦地掏出纸笔:“不行,废太子不仅没冻死,还住进了奇怪的机关车里……必须立刻飞鸽传书给陛下!”
他摸向后腰的一个细长竹筒。
拔掉塞子,倒出一只灰色的信鸽。
用冻僵的手指,费力地把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。
影一猛地扬起手,将信鸽抛向半空。
信鸽扑腾着翅膀,穿过刺骨的寒风,飞向夜空中的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