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坐在软榻上，缓过这一阵，见李恪这般模样，心头的火又拱上来了，指着李恪喝道：“跪下！给朕跪下！”
“不跪。”
什么？
李世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不跪？
big胆！
从来都是他说跪，别人便跪。
便是魏徵那等硬骨头，谏完了也得跪。
如今自己儿子一句“不跪”，倒把他整不会了。
“你跪不跪？”
“不跪！老登，你前几日怎么说的，莫不是忘了？人老了记性不好？”
李世民听到“老登”这个词，先是脸一黑，又是一白，这才想起几天前的事。
“吆，也不知道前几天是谁来找孤借钱，低声下气的，说什么来着？说孤可以不参朝政，不跪拜，有诏可拒。怎么，这才几天工夫，就变了样了？翻脸比翻书还快？”李恪开始冷嘲热讽起来。
李世民一脸尴尬，老脸通红。
那日他召李恪进宫，狮子大开口要借六十万贯，李恪便提了几个条件：不参朝政、不跪拜、有诏可拒。
他当时急着用钱，一一点头应了，还写了手诏为凭。
如今倒好，自己把这事忘得干净，反倒怪儿子不跪，理亏在先。
李世民脸上讪讪的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几个大臣都是当事人，现在也想了起来，一个个低头不语。
房乔赶紧小声给长孙皇后禀告那日的事情。
她听了房乔的话，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。轻轻叹了口气，走上前去，拉了拉李世民的袖子道：“陛下，恪儿年轻不懂事，您跟他计较什么？再说，那日的事，陛下确实应允过，有手诏为凭，不好自食其言。”
李世民哼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长孙皇后又转向李恪：“恪儿，你父皇远道而来，你连个座也不让，连盏茶也不奉，这总说不过去吧？便是寻常人家，父亲来了，儿子也要起身相迎，何况你父皇是天子？”
李恪听了这话，才站起身来，朝皇后拱手道：“母后说得是，是儿臣怠慢了！来人，奉茶，上最好的茶！”
薛礼在外头应了，赶紧去张罗。
李承乾朝李恪笑道：“三弟，父皇今儿个来，是有正事要跟你说，你且听听，莫要急着顶嘴。”
说完又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：“父皇，您说是不是？”
李世民见皇后和太子都打了圆场，脸色稍霁，哼了一声。
切，你傲娇个锤锤，你是皇帝你就能傲娇了？
我还是蜀王呢！
李恪一点也不惯着李世民，开口道：“老登，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？直说便是！”
李世民刚缓和的脸色听到这两个词，又黑了几分：“山东水患，济州、青州、密州河堤溃了口，百姓流离失所，饿殍遍野，朕要赈灾。”
“没钱。”
李世民差点没背过气去：“朕何时说要钱了？”
“难道不是？”
李世民脸色讪讪，嘴硬道：“朕乃天下共主，岂是来跟你要钱的？”
其他几个大臣一言不发，这事自己掺和不得啊！
李恪看着李世民那副模样，也不戳破：“既然不要钱，那便没事了，老登你请回吧！”
李世民被李恪这一句话给噎的，半日做声不得。
房乔也不吭声。
李世民那眼神甩到房乔身上。
房乔咳嗽一声，开始欣赏起屋内摆件字画，装没看到李世民的眼神。
李世民见这位装死装得如此，又把目光转向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原本站在皇后身后，打定主意不说话。
被李世民这么一盯，心里头叫苦不迭，他往左看，李世民的眼神跟过来；往右看，那眼神还跟过来。
躲不过了，躲不过了。
自己当了皇帝的舅子，好也不好。
于是，长孙无忌硬着头皮朝李恪拱了拱手：“蜀王殿下，臣有几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孤说过，不当讲便不要讲。”
又来？
怎么每次受伤的都是他？长孙无忌心中哀叹。
但是没法啊！
李世民还盯着他。
长孙无忌不得不说道：“殿下，国库的情形您是知道的，今岁入夏以来.......”
“打住！打住！国库的事我可不知道，吁！国舅爷别张口就胡说。”李恪赶紧打断他。
妈的，这小畜生！
还吁！
拿自己当马么？
长孙无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让李恪给整的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李世民见状，把目光转向魏徵。
魏徵见李世民这眼神，知道是要他开口。
可他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说他不忠？他一个王爷，又不掌兵权，不参朝政，忠不忠的够不着。
说他不孝？陛下确实应允过不跪拜、有诏可拒，有手诏为凭。
说他不义？这酒楼养着几百号孤女，虽是舞女，确实卖艺不卖身，还给灾民一条活路。
魏徵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蜀王殿下，臣魏徵，有几句话要说，不知殿下肯听否。”
“魏相请讲。”李恪客气道。
魏徵倒是一愣。
方才长孙无忌说话，这位爷张口就是“不当讲便不要讲”，怎么到自己这儿，倒客气起来了？
他来不及细想，正色道：“殿下虽有理，然臣子之道，终不可废！陛下是君，殿下是臣；陛下是父，殿下是子！君臣父子，大义所在，不可因一时意气而失了体统。”
“没钱。”
李世民在旁冷笑一声。
没钱？
这混账张口便是瞎话。
这酒楼日进斗金，更别提这逆子什么四通一达的车马行，还有那些药铺客栈之类的。
他堂堂蜀王会没钱？
李恪翻了个白眼，扯开喉咙便喊：“咋！老登真当我是那千年不倒的世家门阀？六十万贯呐！六十万贯！我攒了这许多年，方凑得这点家当，倒被你一兜子全搂了去，如今又来央孤，真真把我当作会下金蛋的仙鹤哩！”
满屋沉寂，唯窗外雨声疏疏密密。
李恪见众人这副光景，心知火候到了，便一步走到到房乔、长孙无忌跟魏徵面前，开口便道：“唉，三位大人呐！孤常听人说，朝廷里养着多少能人，一个个头上戴的乌纱，腰里束的玉带，张口闭口社稷江山，可真到节骨眼上，水来了不晓得修堤，雨来了不晓得备粮，把个钦天监当摆设，把孤的本章当废纸，如今倒晓得来找孤了！”
长孙无忌脸皮不善，喝道：“殿下慎言！朝中诸公哪个不是兢兢业业、夙夜在公？怎可这般信口雌黄！”
“兢兢业业？”李恪嗤地一笑，“兢兢业业地喝茶看折子，还是夙夜在公地吃酒听曲？年初孤上本说了什么，两位大人还记得么？”
“孤说今年天象有异，夏必多雨，叫各地早早修堤备汛，那本折子递上去，哪位大人正眼瞧过？哪位大人批过一句？就是老登，你不也把孤的折子扔到了一边？”
此言一出，李世民、房乔、魏徵、长孙无忌四人恨不得将头塞入裤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