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南絮醒得很早。
寝室里特安静,她睁着眼又躺多一会儿,才想起另外三个人已经搬走。
最后一个是蕙子,昨天下午走的。到楼下时,回头跟她挥手,才发现还有衣服晾在阳台。
秦南絮找个塑料袋,装好衣服给她扔下去,结果扔进花坛里,两个人都笑得不行。
今天轮到她走。
昨晚下过雨,窗外的树还滴着水。天刚亮,楼下偶尔有人拖着箱子经过,轮子碾过水泥路,声音传得很远。
她起床刷牙。
洗漱台上只剩她一个人的东西。
秦南絮没急着收,换上短袖和运动短裤,扎起头发,背着网球拍出门。
食堂刚开。
毕业生这几天走得差不多,平时排队的热干面窗口今天不用等。
“加辣吗?”
“少一点。”
“豆浆?”
“要。”
她把两个碗放进餐盘,小心翼翼地端到窗边坐下。
芝麻酱有点多,她趁热把面拌开,又倒点醋。旁边两个低年级女生正在聊暑假留校,一个嫌寝室断网,另一个说可以去网吧。
窗外有男生骑车经过,后座载着一个长头发的姑娘。
以前赶早八,她也常在这里吃热干面。有一次端着餐盘撞上同学,半碗豆浆全洒在胳膊下的专业书上。
后来那本书晒干,纸页皱巴巴,闻着倒甜丝丝的。
今天不用赶时间。
她把面吃完,豆浆也喝干净,收好餐盘,直奔网球场。
果然没人。
昨晚的雨在场边留下几块深色水迹,不过底线已经干透。秦南絮进去踩几脚,一点不滑。
第一颗发球下网;第二颗球太长,砸上铁网;第三颗才进。
砰的一声,听着格外清脆。
她打完一筐,捡回来,又站回底线。
太阳慢慢升高,场地也热起来。汗从额角往下流,她抬手擦干。
没多久,隔壁场进来两个学生,边热身边说话,谁也没打扰谁。
等把散在场上的球一颗颗捡回来,已经快八点。
回寝室时经过教学楼,门口的毕业通知被昨晚的雨泡卷一个角,风一吹就翘起来一下。
秦南絮抬头看一眼四楼,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。
背着球拍继续往前走。
洗澡,吹头发,收最后那点东西。
剩一点的洗发水,小半包洗衣粉,几个变形的紫色铁衣架,还有被碰掉瓷的漱口杯,通通不要。
箱子已经塞得鼓鼓的。
秦南絮还是把运动鞋硬塞进去,毛巾压在最上面,一屁股坐上箱盖,费好大劲才把拉链拉好。
蕙子发来短信:还在睡?
秦南絮回:刚打完球。
很快又来一条:你今天还打球,是不是有病啊?一路顺风。
秦南絮看着最后四个字,想起前几天她们最后一次出去唱歌。
不知道谁点的《祝你一路顺风》。
前奏一响,一屋子人先嫌老。到后面有人抢麦,有人跑调,她坐在边上努力吃西瓜。
宿管收钥匙的时候,头也没抬。
“最后一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没东西落下吧?”
“没。”
名字被划掉,钥匙扔进抽屉,就这么简单。
箱子右边轮子明显失控,一到石板缝就往旁边歪。秦南絮忍了几次,最后狠狠踢它一脚:“撑到岭海好吗?”
正好有人从旁边经过,回头看她。
她当没看见,继续往前走。
公交开出江师,她没有特意回头。经过后门,倒是瞟见常去的那家小炒店还关着卷帘门。再往前一点,树缝里闪过网球场外的铁网。
很快就消失不见。
火车站人多得要命,排队、安检、找站台、找车厢。等终于找到铺位,她把随身的包打开。
证件都在。
她又把拉链重新拉好。
火车下午开出江城,没多久便下起雨。
秦南絮躺在上铺戴着耳机,随身听里是盘英语磁带。听了十几分钟,一句也没进脑,她干脆摘掉。
到晚上,车厢的味道越来越重。
方便面、鸭脖、鸡蛋,混着汗味、脚味和厕所时不时飘来的尿骚味,全闷在热气里。
窗户还打不开。
走廊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人,烟抽得很凶。后来被人骂几句,他没再点,却一直叼着一根。
秦南絮半夜去洗手间,他还坐在那里,回来时也在。
她偷偷瞅他一眼。
烟已经咬扁,牙不酸吗?
躺回上铺,还是睡不着。
雨点一阵一阵敲着车窗,又顺着玻璃往下淌。包就在枕边,她伸手碰下拉链,又收回来,想起刚才已经看过。
脑子开始乱跑。
岭海会不会更热?裙子是不是带得有点多?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?
去年M来学校招聘,台上的人介绍一个多小时。她坐在礼堂里听着,觉得公司和职位都挺满意的。
怎么现在真往那边走,反而有点想不明白。
对面铺的人已经开始打呼噜。
她翻过身,想起早上芝麻酱太多的热干面,又好像听见宿管把钥匙扔进抽屉。
天快亮时,雨终于小下来。
火车从隧道里钻出去,外面的山湿漉漉的,田里积着水。
秦南絮坐在窗边往外看,天一点点亮起来,也没想出什么。
火车还在往南开。
到岭海时已经很热,车门一开,湿气直接扑到脸上。
秦南絮背着球拍,拖着快不行的箱子出站,脖子后面很快渗出汗。
M邮件里说有人接,可她在出口看半天,也没看见接站的人。
又仔细张望一圈,才发现不远处柱子旁边的阴凉处,有人举着半张A4纸,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——M。
那人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。
秦南絮拖着箱子过去:“你好,请问是M公司接新人的吗?”
“对。你是?”
“秦南絮,江城师范大学的。”
那人翻开手上的报到名单,又抬头看她:“江城师大……秦南絮?”
“嗯。”
他确认一遍名单,忽然笑出来:“你还真来啊。”
秦南絮看他,有点莫名其妙。
“前几天我老板还说,明年江师都别去了。签的时候一个个都说来,最后没几个报到的,浪费表情。”
他说完,在她名字后面打个勾。
秦南絮看他一眼:“我真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