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6年深秋,昆嵛山的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,扑在左登峰脸上,他却丝毫觉不出寒意,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仿佛要撞碎肋骨。他跌撞着冲过两道山梁,视线尽头终于映出那座歪歪斜斜的清水观,院角袅袅升起的炊烟,像一根纤细的救命丝线,牢牢拴住了他漂泊半生的魂。
这一次,他再也不是那个因撞破奸情、满心愤懑被发配的懵懂青年了。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——巫心语流干鲜血倒在他身边,那句“登峰,我累了”成了刻在骨头上的刺;他九死一生学艺复仇,踏遍山河寻找阴属地支灵丹,最后为拯救世人散功自爆,才换来三清祖师许的这一次重来。唯有见到她,那根刺才能真正消融。
当左登峰站在残墙下,看到那个孱弱的乞丐蹲在微弱的篝火旁翻动红薯时,眼泪骤然夺眶而出,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。是她,他真的回来了!三清祖师真的把他送回了她的身边!
左登峰就这般怔怔地立在墙角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,泪水打湿了衣襟,生怕一眨眼,眼前的光就会消散。如前世一般,巫心语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存在,猛地一惊,起身就要逃。左登峰这才回过神,自己该以何种身份与她相认?
若是以前世的身份重来,他定然做不到那般懵懂,更无法装作对她一无所知;以巫心语的敏感,定会察觉异样,说不定还会偷偷逃离。若是实话实说,说自己是她前世的夫君,只怕她跑得更快,何况他一点都不想让她知晓那凄苦的过往。
刹那间,左登峰侧身堵住门口,轻声唤道:“心语!”巫心语身形一滞,眼神里满是诧异。“我是你师父巫青竹派来照顾你的。”左登峰急忙补道。
巫心语瞪大了眼睛,满脸震惊,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。左登峰清楚,若不是听到师父的名字,她早一溜烟跑了,即便如此,她仍维持着对陌生人装哑的戒备。“你别害怕,我不是坏人。我本是县里派来看守道观的,你师父曾告诉我,说你也在此处,嘱托我务必照看好你。”左登峰柔声说着,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巫心语,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,向前挪了一步又道:“我们坐下说,好吗?”
巫心语犹豫了片刻,慢慢退回火堆旁,乌溜溜的眼睛始终锁着他。心里翻涌着震惊与疑惑:眼前的男人是谁?他怎么知道师父的名字?师父又在哪里?他看自己的眼神,为何这般灼热又复杂?
左登峰的眼神自然是怪的。此刻的巫心语脸上涂满污垢,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,瘦小的身子和前世初遇时一模一样。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是她洗净铅华的模样,对比眼下她食不果腹、衣不遮体的处境,心疼瞬间压过了重逢的喜悦,眼神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怜爱。这绝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目光,他多想伸手摸摸她的脸,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,可他终究忍住了。
左登峰缓步在篝火旁坐下,脑中飞速思索着如何打消她的防备,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照顾她。感情可以慢慢培养,这一世,她能不能再成为他的妻子已经不重要了,只要能护她安稳,便足矣。
“你师父叫巫青竹,你名唤巫心语。十年前她将你留在这清水观,此后便不知所踪,是不是?”左登峰缓缓开口。
巫心语脸上闪过一丝落寞,盯着他看了半晌,轻轻点了点头,又抬手指了指他,意思是问他是谁。
“我叫左登峰,受县里委派看守这座道观。你师父曾对我有救命大恩,她知晓你在此处的境况,便托我来照应你。”左登峰避开她的目光,伸手拨了拨火堆里的红薯,“她还告诉我,你是她捡来的孩子,她教过你些许道术,只是你这道术,需以流血为引才能催动。”
这话一出,巫心语腾地站了起来,双目圆睁地盯着左登峰。这是她最大的秘密,世上唯有师父知晓。她愣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我师父在哪?”她相信眼前的男人定与师父渊源颇深,在这道观里东躲西藏十年,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师父了,此刻激动得连装哑的戒备都顾不上了。
听到那久违的、带着软糯后韵的声线,左登峰不由闭了闭眼,这是他魂牵梦萦的声音,嘴角缓缓浮出微笑。“你很幸运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师父本是天上的雨师,因触犯天规被贬下凡,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,本想教你阴阳之术,却恰逢天庭召她复职,这才不辞而别,如今她已不在凡间了。”
这不过是左登峰前世从于真人处得知的消息,大抵与事实相符,他也不确定巫心语会不会相信这般离谱的话。可巫心语只是沉默了半晌,并未质疑——她早就怀疑师父不是凡人,否则怎会十几年不吃不睡。
“那师父为何找你照顾我?你又为何答应?”巫心语更在意的是眼前的人,他看自己的眼神太过热烈,仿佛早已相识,可她对他却毫无印象。
左登峰转头看向她,目光真挚:“你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,她知晓我一心想报恩,便指点我来此照顾你,而我非常愿意。”这话字字真诚,半真半假,他何止愿意,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事。
巫心语愣在原地,踌躇良久,“我不认识你,我不需要人照顾,你走吧!”说罢便要往西厢跑。她一个人过惯了,突然来个男子说要照顾她,她既不习惯也满心害怕。
左登峰连忙拉住她的衣袖,从包袱里掏出一袋白馍递过去:“你可以不信我,但总要信你师父,她绝不会丢下你不管。喏,你吃这个,我吃红薯,这是她特意交代的。”
巫心语本想推开,可听到“师父交代”四字,又犹豫了。她从小便听师父的话,却又不愿平白受人恩惠,正纠结间,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。
看着她窘迫的模样,左登峰忍俊不禁,又故作严肃道:“师命难违。她还说,我来了之后,你搬去东厢住,那本就是你的屋子,西厢你收拾一下,我住那里。”东屋有炕,他舍不得让她再多受一天委屈。
“不行!”巫心语想也不想地拒绝。
左登峰早料到她的顾虑,接着道:“你师父都告诉我了,西厢有地道连通北屋,你这些年一直躲在地道里防人欺负。如今我来了,由我护着你,你不必再担惊受怕,回你原本的屋里住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巫心语惊于师父连这等隐秘都告诉了他,心里仍有顾虑。
“可是什么?”左登峰佯装生气,“你师父虽在天庭任职,却一直记挂着你,她让我来,就是想让你安心,她很清楚你这十年所受的苦,她在天上看着呢,你若执意拒绝,她该生气了。”
巫心语心里的疑问仍有千千万,可听到师父一直关注着自己,眼眶不由一红——原来师父从未抛弃她,她所吃的苦师父都看在眼里。低头哽咽了一会,“好吧。”她轻轻点了点头,快步走进了西屋。
左登峰望着她的背影,嘴角漾开暖暖的笑意。她还是那般单纯,也只有借着巫青竹的名义,才能让她这般快放下戒备。
他转身去外面拾了干柴,把东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,又找了干草堵上漏风的窗户,最后将自己带来的棉絮被褥仔细铺在炕上。他清楚,巫心语根本没有棉被可盖。刚擦完桌椅,就见巫心语抱着包袱和干草、攥着白馍站在门口,一脸茫然:“你,你这是?”她没想到不过片刻,他就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,仿佛在此住过一般,还贴心地铺了棉絮被褥——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盖过棉被了。“我,我睡自己的干草。”她看到左登峰只带了一床棉被。
左登峰朝她笑了笑,接过她手里的干草,“你睡棉被,这也是你师父交代过的,有我在,你不用再受苦了。”
巫心语从未被人这般照顾过,呆立在门口久久没动。“愣着干嘛?快进去。我先去西屋了,你早点休息。”左登峰说罢便转身出门。巫心语这才回过神,连忙拿了一半白馍塞进他怀里:“你,你也吃。”说完便轻轻关上了房门。
左登峰抱着白馍笑着走进西屋,钻进了地道,躺在巫心语睡过的干草堆上,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。失而复得的喜悦攥紧了他的心脏,让他一夜未眠。他甚至想过偷偷去看看熟睡的她,却终究压下了念头——巫心语的警觉性极高,若是被发现,此前的一切便都白费了。天快亮时,困意才终于袭来,这一觉,竟睡到了中午。
他连忙起身出了地道,刚打开房门,就见东屋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偷偷打量着他。刚想打声招呼,脚却踢到了一个瓷碗,碗里盛着熟透的枣子——巫心语从不喜欢亏欠别人。一切都回来了,包括那碗被秋霜打过的甜枣,那曾慰藉了他五年孤苦的甜味。
左登峰端着碗坐在台阶上,慢慢吃着枣子,眼角含笑,却又沾了些泪花。
“你怎么哭了?不好吃吗?”巫心语在他对面坐下,好奇地看着他。
左登峰连忙擦去泪痕。从前的他,纵使面对冤屈与生死,也从未掉过一滴泪,可如今,却总是忍不住落泪。他定了定神:“没有,只是想起了些开心的事。”放下碗,他温柔地看着她,“你心里定有许多疑问,想问便问吧。”
“你是怎么认识我师父的?她长什么样子?我还能再见到她吗?”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。
左登峰早有准备,若是不给出合理解释,她永远不会真正相信自己。“我亦是修道之人,当年渡劫时险些被天雷劈死,是你师父出手救了我。她既对我有恩,便托我来此照顾你。”他将巫心语前世描述过的巫青竹的样貌,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,又道,“她一直记挂着你,只是身有司务无法下凡。她走时还为你留了一套道术,你却始终没发现,她心里怕是有些失望。”
“什么?师父留的道术在哪?你知道吗?”巫心语急切地追问。她一直为每月只能施展三天法术的事耿耿于怀,若是能习得完整道术,她也不必在这道观里躲躲藏藏了。
左登峰看着她着急的模样,莞尔一笑——若是她早点发现元始天尊像手里的书卷,上一世他们或许不用天人永隔了。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你看正殿供奉的元始天尊像,他手里那卷泥塑书卷里,便藏着道术。”
巫心语满脸狐疑,她从未想过那泥塑里会有玄机。她爬上贡桌,指着泥塑书卷:“是这个吗?”左登峰点了点头:“敲碎泥封看看。”巫心语依言做了,随即发出一声惊呼:“呀,里面真有竹简!”那正是《阴阳生死诀》。至此,她心里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,师父是真的很关心她,对师父不辞而别后的自卑、孤独感也烟消云散。
她抱着竹简开心得像个孩子,一蹦一跳地跑向东厢,嘴里还念叨着:“我再也不怕咯,再也不怕咯。”放下竹简后,她又蹦到左登峰面前,笑着说:“谢谢你啦,你可以走了,我能自己保护自己了。”
左登峰愣住了。
“喂,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卸磨杀驴的?”左登峰有些急了,“何况我本是县里派来守道观的,你让我去哪?”他本想着让她习得法术能自保,却没料到她竟这般“过河拆桥”,倒与他记忆里的心语有了几分不一样的鲜活。
巫心语幽幽地看着他,看得左登峰心里发毛。她凑近一步,轻声道:“不走也行,但你得告诉我,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?”
“我能有什么秘密?”左登峰心里微微发慌。
“你到底是谁?为何对这清水观这般熟悉,仿佛来过无数次?又为何看我的眼神,像是早就认识我?”巫心语眯起眼睛,像个审犯人的女特务。这让左登峰想到了一个熟人。
他暗道不好。习惯这东西,终究是改不掉的。这清水观本就是他和巫心语前世的家,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,就连东厢的桌椅,都下意识摆成了她前世喜欢的模样;地道入口被藏得极隐蔽,他却熟门熟路地找到并钻了进去。有些细节,连巫青竹都未必知晓,巫心语心思细腻,自然会起疑。
他不想告诉她前世的一切,那些过往太过凄苦压抑,不该让这般单纯的她知晓;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前世的偏激与暴戾,前世的巫心语喜欢的,是那个温和又理性的左登峰。更何况,经历过冰封九十年后再遇玉拂时的物是人非,早已让他看透了许多。这一世重来,他所求的从不是再次拥有她,只是想护她安稳一生,便够了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,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。观里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修补,我去看看。”左登峰只能以干活为由,避开她的视线。
巫心语没有再问,只是在旁看着左登峰忙碌,他从正殿搬出尸骨时的淡然,也让巫心语皱起了眉。这个人,到底是谁?
傍晚时分,左登峰搭好了新灶台,煮了一锅红薯稀饭。巫心语还在东屋研读《阴阳生死诀》,他盛了一碗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她冷冷的声音:“别管我,我自己烤红薯吃,你吃你的便好。”
左登峰知道她还在生气,也不再多说,只是把稀饭放在门口的台阶上。巫青竹留下的《阴阳生死诀》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,以她的悟性,很快便能悟得诀窍。他靠在墙边发呆:或许,该抽个时间回家看看了。二姐曾说,他当年刚来清水观不久,母亲便病逝了,这一次,无论如何也要见母亲最后一面。走之前,得在道观外布个阵,日本人虽还没打过来,却也不得不防。
不久,胖大海像前世一样来了,左登峰也如以往一般唬住了他,却并未让他再带土枪——他对枪早已心生阴影,如今捕野鸡野兔,靠阵法便足以轻松捕获。巫心语在东屋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,知道了左登峰是县里派来的所言不假。又过了一日,左登峰买来麻纸贴好窗户,补了补东屋旁的院墙,一切都归置妥当后,他便打算次日启程去看望母亲。巫心语这段时间一直在屋研读《阴阳生死诀》,并未与他说话,修行阴阳生死诀的第一步便是心静,左登峰不想打扰她,只想她能学得自保的能力,其他什么都不重要。做好饭后,他依旧没敲门,将饭菜放在东屋前的台阶上便离开了。
次日一早,左登峰收拾好行囊,出门时见东屋房门紧闭,门口的碗已经空了——像极了当年的十三。他笑了笑,知道巫心语昨夜研读道术到深夜,定还在熟睡。他刚准备出门,东屋的门却突然开了,巫心语看着他的行囊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:“你要走了?”
“我回家几天,母亲病了,我得去看看。”左登峰边走边说,“这几日你安心在观里研习道术,有不懂的地方等我回来再问。对了,我会在观外布一个玄鬼阵,外人要进观会遇到鬼打墙,怎么都进不来,我教你一句口诀,只有你能顺利进观。”
巫心语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这个男人看向自己时,眼底似乎总盛着化不开的笑意。左登峰在观外忙了一个时辰,一切妥当后,抹了抹额头的汗珠,将一袋口粮递到她面前:“我走了,这些你留着吃。口诀记好,非必要别出远门,等我回来。”说着,他抬手想捏捏她的脸蛋,却在半空停住了——这是前世他与她分别时的动作,可此刻的巫心语,还不是他的妻子。
六天后,左登峰重回清水观。母亲终究还是走了,就在他到家的第二天。弥留之际,母亲拉着他的手看了许久,轻声说:“孩子,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多少事啊?”
纵隔着千里时光,父母终究能看穿子女人生路上的每一寸风霜。
离开道观的这几天,左登峰也没闲着,一直用聚气指诀恢复修为。这乱世之中,唯有自身强大,才能护住想护之人。走到最后一道山梁时,他远远看到道观所在的半山腰,有个身影正翘首眺望,见他出现,便一闪消失了。他笑了笑,那定然是巫心语。
穿过阵法走进观内,就见巫心语正蹲在灶台边炖野鸡。她身上的棉衣依旧破旧,却洗得干干净净,脸上虽还覆着一层污垢,头发也依旧蓬乱,却比之前清爽了许多。左登峰清楚,若是巫心语愿意洗净脸面对他,便是心里真正接纳他了。而如今,她对自己仍有防备,只因那未曾说破的秘密。
巫心语见他背着大包小包进来,竟主动冲他笑了笑:“你回来啦?我今天抓了只野鸡,马上就炖好了,你把东西放下,咱们一起吃。”
左登峰看得分明,巫心语今日的心情格外好。他明白,心语从十三岁后便一直孤苦伶仃,好不容易出现一个伴,便格外怕再次失去,就像当年巫青竹的离开一样。纵然左登峰身上还有诸多谜团,但看到他回来,她还是打心底里欢喜。
左登峰走到她身后,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递到巫心语眼前:“呐,给你带的。”这是回来时在集市买的,他记得心语最喜吃糖葫芦。果然,巫心语眼睛一亮,本想伸手去接,却又犹豫了。“你炖鸡给我接风,我送你糖葫芦,这很公平。”左登峰太了解她的性子,连忙替她圆场。巫心语笑着点了点头,接过糖葫芦开心地吃了起来。
左登峰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套崭新的女式棉衣,这是他特意在县里买的——当年巫心语到死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,这是左登峰心底的一块病。“等会儿你去试试看合身不?”他拿着那件淡绿色对襟棉衣,冲巫心语笑着说。巫心语见状连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有些不知所措:“这,这是给我的?”
“不然呢?我可穿不了。你身上那件棉花都快掉光了,这件暖和。”他笑着把棉衣递了过去。
巫心语连连摆手:“不不不,我不能要。我,我身上的衣服挺好的。”她低头看了看破棉衣,依旧倔犟地拒绝着。
左登峰抬手指了指天,笑道:“你师父可都看着呢,要是知道托我照顾你,你还穿着破棉衣,她非放雷劈死我不可。”
“不用老拿师父来压我,你已经很照顾我了。师父也教过我,做人不能亏待自己,也不能亏待别人,我不能要。”巫心语说完,便转身继续往灶里添柴。
左登峰也没再强行塞给她,他知道她从不会平白接受贵重的东西。“不白送你,我也想换件棉服了,买了布料与棉花,却付不起做工费,你帮我做,这件棉服就当工钱。”他早已买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布料与针线,就是想让巫心语再为他做一件道袍,那件曾支撑他渡过所有苦难、让世人谈虎色变的残袍。
巫心语转头纳闷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不让你母亲为你做?”
左登峰垂了垂眼眸:“我母亲前几天病故了,我送了她最后一程。哎,以后再也穿不上母亲做的衣服了。”这是他的真心话,往年家里再困难,母亲都会为三个子女各做一件新衣服。
“啊,对不起,我不知道你母亲走了,那我,我给你做吧。”巫心语连忙站起身,满脸歉意地说道。
善良的心语,终究拒绝不了这样的理由,这也是左登峰早就摸透的她的软肋。
“那就辛苦你了,我待会儿就把材料给你,我们先吃饭吧。好香啊,我都快饿死了。”左登峰笑着去搬桌椅,将其摆到院内。
炖野鸡的香气在观里氤氲开来,虽然巫心语几乎不懂厨艺,汤里甚至没放盐,但野鸡与野菜的本味交融,已是足够鲜美。左登峰很自然地先盛了碗鸡汤,又掰了只鸡腿放进去,递到巫心语面前——他记得,今日该是她身子不舒服的日子。
巫心语怔怔地看向他,这人对自己未免太过细心了。师父除了教她认字和道术,从未这般照顾过她,师父也绝不会要求他如此悉心照料,他仿佛欠的不是师父的恩情,而是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