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汤的热气氤氲着巫心语的眉眼,她捧着瓷碗垂着眼帘,长睫轻轻颤着,没再说话。左登峰见状也没再多言,低头喝着碗里的汤,舌尖是山野鸡肉的鲜,心里却藏着化不开的软。他太清楚巫心语的性子,外柔内倔,不肯平白受恩,自己这般事事周到,她嘴上不说,心里定然都记着,指不定正琢磨着怎么还回来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昆嵛山的秋意一天浓过一天,漫山柞树染成金红,风一吹就簌簌落满观里的天井。巫心语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先把观里扫得干干净净,再帮着左登峰烧火做饭,吃过饭便坐在东屋炕沿上,一边缝制道袍,一边翻来覆去研读那卷《阴阳生死诀》竹简。
她学得极认真,竹简上的篆字有些生僻,就捧着竹简跑到左登峰跟前问。左登峰本就饱读诗书,前世又对这法门烂熟于心,总能三言两语讲得通透。每次巫心语听完,眼里都亮闪闪的,像盛着山涧星子,小声道一句“我懂了”,便又蹦跳着回去研习。
左登峰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既欣慰又发沉。
《阴阳生死诀》夺天地造化,走阴阳两极路子,凶险异常。前世他在诸多机缘加持下,尚且数次走火入魔,险些丢了性命。巫心语十年饥寒交迫,底子亏得厉害,贸然修炼这等霸道法门,一个不慎就是气机逆行、阴寒侵脉的下场。
他好几次开口提醒她慢慢来,先打牢根基,莫要急于求成。巫心语每次都乖乖点头应着,可转头依旧熬到深夜,点灯打坐。左登峰知道她的心思——她是想快点练成道术,能自己护着自己,不用再事事依赖他。这姑娘看着软,骨头里却傲得很,总觉得欠了他的,想快点还清。
每想到这儿,左登峰心里就又酸又涩。前世她也是这样,凡事都替他着想,宁肯自己受委屈,也不肯拖他半分后腿。这一世重来,她还是一点没变。好在这是巫清竹专门为心语定制的心法,并未多想,只暗中留意着东屋的动静,每日夜里都打坐浅眠,一丝一毫的异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变故就发生在九月初七的夜里。
那晚山风特别大,刮得观门吱呀乱响,松涛阵阵像潮水似的漫过来。左登峰在西屋炕上盘膝打坐,正运转聚气指诀温养经脉,忽然就听见东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,细得像被风掐断的丝线。
左登峰猛地睁开眼,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。
他几乎是掠着身形冲出去的,一脚踹开东厢木门。门板撞在墙上发出“哐当”巨响,屋里油灯早已灭了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,照着炕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。
“心语!”左登峰一步跨到炕边,伸手去探她的脉门。指尖刚碰到她手腕,刺骨寒意便顺着指尖窜上来,冻得他指节一麻——她浑身冰凉,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,牙关紧咬,面色青紫,连呼吸都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,这阴寒之气里裹着一股极淡的、熟悉的法门印记,是巫青竹的气息。
这不是普通的急于求成导致的走火入魔。
左登峰眉头紧锁,掌心下意识就要贴上她后心渡入阳气,可掌风刚碰到她衣襟,又猛地收住。不对,《阴阳生死诀》纯阴起步,巫心语本就是纯阴之体,此刻气机逆行是阴阳失衡、阴脉暴走,强行渡入纯阳内力,只会阴阳相冲,轻则经脉受损,重则当场殒命。
怎么办?怎么办?
巫心语的呼吸越来越弱,青紫顺着脖颈往下蔓延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左登峰脑子里飞速闪过前世种种画面,从清水观初遇到阴阳生死诀的层层关窍,从他踏遍山河寻药到最后散功自爆……忽然,北屋那口黑棺的影子猛地撞进脑海。
是了!那口黑棺!那口曾经装着前世巫心语尸骨的黑棺!
前世他大仇得报、心灰意冷之时,曾躺入其中准备散功,静待消亡。但他意识消亡之余意外感知到,这黑棺看似普通,实则能纳阴阳二气于一体,棺内自成一方小天地,溢散的气机非但不会溃散,反而会被棺木缓缓调和,重归平稳,并将自己冰封了八十几年。
当年他只当是事后才慢慢想通,此刻危急关头骤然醒悟——这哪里是口普通黑棺,分明是巫青竹早就备好的后手!《阴阳生死诀》入门第一关,便是纯阴之体的阴阳失衡劫,寻常人闯不过便是经脉尽废,而这口黑棺,就是专门用来渡这一关的考验。
巫青竹算准了她会急于求成,也算准了她会闯这道关,更算准了……会有人在她身边,认出这重考验,引她入棺求生。
左登峰心头百感交集,手上却半点没耽误。他弯腰打横抱起巫心语,她身子轻得像片枯叶,冻得他心口发疼。他抱着人快步穿过天井,踹开北屋的木门,那口黑棺静静立在阴影里,像一头蛰伏的古兽。
他左手托着巫心语,右手运力拍在棺盖侧面的卡槽上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沉重的棺盖缓缓滑开。一股清润的寒气扑面而来,不刺骨,反倒带着几分安神的沉静。
左登峰小心翼翼地将巫心语放进棺内,让她平躺在棺底,又拢了拢她散在肩头的乱发。黑棺里果然如他记忆中一般,自成一股调和之力,刚一接触巫心语的身体,她体内乱窜的阴寒之气便像找到了宣泄口,顺着毛孔缓缓溢出,又被棺壁吸纳、净化,再化作温和的气流缓缓回注到她经脉里。
青紫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紧咬的牙关也慢慢松开了。
左登峰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棺边的石台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就这么守在棺边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一眨不眨地看着棺里的人。山风穿过正殿破窗,卷起地上的灰尘,他却浑然不觉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的画面——也是这样的冷,她躺在他怀里,鲜血浸透了他的道袍,身体一点点凉下去,无论他怎么捂都捂不热。
刚才推门的那一刻,他几乎以为历史又要重演。
幸好,幸好他想起了这口黑棺;幸好,巫青竹留了后手;幸好,这一世他还来得及。
左登峰伸出手,悬在她脸颊上方半寸处,终究没敢落下去。指尖冰凉,是刚才抱她时沾到的寒意。他心里又涩又软,想笑眼眶却发潮。兜兜转转,他还是靠着前世的记忆救了她,还是借着巫青竹的名义,留在了她身边。
这一夜,左登峰没敢合眼,一直守在黑棺旁边,时不时探一探她的鼻息,摸一摸棺壁的温度,确认里面的阴阳二气始终平稳。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照进正殿,巫心语的呼吸彻底匀净,脉象也沉稳有力,他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天光大亮时,棺里的巫心语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棺盖,愣了好半天,才慢慢坐起身。浑身的寒意都散了,经脉里暖洋洋的,之前淤堵的地方竟通通畅通了,修为反倒隐隐精进了一层。她转头看见坐在棺边的左登峰,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下巴上冒出淡淡的胡茬,脸色白得厉害,正垂着眼揉眉心,神色满是倦意。
昨晚的记忆慢慢涌上来——她打坐行功,想冲开阴跷脉,谁知道气走到一半忽然失控,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,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再睁眼,竟躺在了正殿这口她从小看到大、却从不敢靠近的黑棺里。
“峰哥?”她轻声唤了一句,声音还有点哑。
左登峰猛地回过神,见她醒了,眼里瞬间亮起光,柔声关切道: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经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我没事了,好像……还比之前更通透了。”巫心语扶着棺沿慢慢出来,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,又抬头看他,“是这口黑棺救了我?”
“嗯。”左登峰点头,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,“这是你师父留下的后手。《阴阳生死诀》入门第一关,就是纯阴劫,稍有不慎便会阴寒侵脉,这口黑棺能调和阴阳,是专门用来渡这重考验的。你师父早就算到你会急于求成,早早把考验和解法都留在观里了。”
巫心语愣了愣,随即低下头,指尖攥着衣角。原来不是她走火入魔,是师父设下的考验。师父走了十年,却连她会犯的错、会闯的关,都早早安排好了。可她更清楚,若不是左登峰识破了师父的布置,及时把她放进棺里,就算有解法,她也熬不到天亮。
她早就知道左登峰懂道法,平日里指点她修行也句句切中要害。可她没想到,他连师父留下的隐秘考验、连这口她以为只是专门吓唬人的黑棺真正作用,都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口棺材的用处?”巫心语抬头看他,眼里满是疑惑,还有藏不住的敬佩,“我在观里住了十年,都不知道它是用来渡关的。”
左登峰早有准备,淡淡道:“当年你师父救我时,曾跟我提过清水观里有这么一件镇观法器,能调和阴阳。方才见你情况不对,猛然想起这事,死马当活马医,幸好管用。”
这个理由半真半假,巫心语果然没再怀疑。她想起昨夜的凶险,心里还有些后怕,又看着左登峰憔悴的模样,知道他定然守了自己一夜,心里又暖又酸。
从师父走后,就再也没人这样护着她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巫心语垂着眼,声音轻轻的,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。”
“说这些做什么。”左登峰避开她的目光,转身往殿外走,“我去给你熬点姜汤,驱驱余寒。修行的事不急,先歇两天再说。”
说罢便出了北屋,背影看着有些踉跄。巫心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不是傻子。这些日子的相处,她看得出来,左登峰对她的好,早就超出了“受师父所托”的范畴。他记得她身子不舒服的日子,记得她爱吃甜的,记得她怕黑怕打雷,连师父留下的隐秘法门和法器,他都如数家珍。
他看自己的眼神,永远带着点她读不懂的复杂,有怜惜,有温柔,还有很深很深的……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。她只知道,这个人是真的对她好,是真的在护着她。他道法高深,心思缜密,跟着他修行,定然比自己瞎琢磨强得多,也安全得多。
巫心语站在晨光里,心里慢慢做了一个决定。
左登峰端着姜汤回来的时候,门口安安静静的。他以为她又躺下歇着了,轻手轻脚走到门口,却见她已坐在炕沿上,正看着自己。
“怎么不睡会儿?”他把姜汤递过去,“温的,喝了发发汗。”
巫心语接过姜汤,捧在手里暖着手,没喝,反而抬头看着他,眼神格外认真:“峰哥,你道法比我高,也比我懂《阴阳生死诀》,连师父留下的考验你都能识破。我想跟着你正经修行,你能不能收我做徒弟?”
左登峰愣了一下,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。
拜师?
他怔怔地看着巫心语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前世他们是夫妻,是拜过天地、同生共死的枕边人。这一世重来,她竟然要拜他为师?
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有酸涩,有怅然,还有点荒诞的可笑。兜兜转转,竟然是这么个结果。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踏实。
师徒名分,名正言顺。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教她本事,光明正大地护着她,不用再藏着掖着,不用再怕她起疑。她也能安心留在这观里,不用再琢磨着怎么还恩情,不用再担惊受怕地独自闯关。
比起她疏远自己,比起她再出意外,做她的师傅,又有什么不好?
至少,能一辈子守着她。
左登峰喉结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巫心语见他不吭声,以为他不愿意,有点急了:“峰哥,我会好好学的,我不笨,也能吃苦,以后观里的活我全包了,我还能给你洗衣做饭、缝补衣裳,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。你就收了我吧?”
她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慌。左登峰看着她着急的样子,心里那点怅然瞬间就化了,只剩下软乎乎的疼惜。
“我没说不收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身子还虚,先把姜汤喝了。拜师是大事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巫心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像落了满眸的星光。她连忙点头,捧着姜汤大口喝了起来,嘴角都沾了点姜汁,也顾不上擦。
左登峰看着她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很快又平复下去。
罢了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夫妻是前世的缘分了,这一世,能做她的师傅,护她一世安稳,教她一身本事,让她不用再受前世的苦,已经是天大的福气。
不能太贪心。
当天上午,巫心语歇了半天,精神好了大半,便执意要烧水净面。左登峰拦不住,只好去灶房帮她劈柴烧火。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,氤氲的水汽漫了一屋子,巫心语找了块干净的粗布,端着木盆进了东屋。
左登峰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东屋的门,双手背在身后,指尖却微微攥着。
他听着里面轻微的水声,心跳得有些乱。十年污垢洗去,露出的是他刻在魂魄里的容颜。前世他第一次见她净面,那一眼,他记了一辈子,也念了一辈子。
那时他满心欢喜,只觉得老天爷待自己不薄,给了他这么好一个媳妇。
如今再等她走出来,身份却已经变了。
物是人非,大抵就是如此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东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轻轻开了。
左登峰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转过身。
巫心语站在门口,长发湿漉漉地挽在脑后,用布巾松松系着。脸上十年的灰垢尽数洗去,露出那张左登峰早已魂牵梦萦的脸,眉眼弯弯如新月,鼻梁秀气,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巫青竹道袍,站在秋日的阳光里,像株沾着露水的白菊,干净得不染尘埃。
和记忆里的模样,分毫不差。
左登峰的心脏猛地一缩,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就是这张脸。他刻在骨头上、记在魂魄里的脸。前世他抱着渐渐冰冷的她,无数次摸着她的眉眼,一遍遍地想,要是能重来一次该多好。
如今真的重来了。她好好地站在那儿,笑着看着他,眼里亮闪闪的。
可她往前迈了半步,对着他微微屈膝,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,开口唤的却是:“师傅。”
左登峰指尖猛地一颤。
阳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,暖融融的,可他却觉得眼眶有点发涩。他别开视线,看向院角的老松树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异样:“想好了?拜师不是儿戏,以后都得听我的话,不得随意修行。”
“我想好了!”巫心语站直身子,眼神清亮又坚定,“徒弟巫心语,今日拜左登峰为师,往后谨遵师命,用心修行,绝不偷懒。师傅待我恩重如山,我此生定当尽心侍奉,报答师傅的恩情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带着少年人的郑重与虔诚。
左登峰低头看着她。她站在阳光里,脊背挺得笔直,洗干净的脸上带着红晕,眼神清亮又虔诚。
这一幕,他前世从未想过。
前世他是她的夫,她是他的妻,他们在这清水观里相依为命,她唤他登峰,他唤她心语。他们约定好了要相守一辈子,最后却天人永隔。
如今命运兜了个圈子,她站在他面前,要做他的徒弟。
左登峰心里翻江倒海,前世的恩爱、别离、悔恨、痛楚,和眼前的画面交织在一起,像团乱麻堵在胸口。他闭了闭眼,也好也好,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指导她学好道术,再睁开时,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派沉稳。
他上前一步,抬手虚扶了一下:“起来吧。我收你这个徒弟。”
巫心语脸上瞬间绽开笑容,像春花初绽,亮得晃眼。她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谢谢师傅!”
左登峰看着她的笑脸,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。
师徒就师徒吧。
前世他没能护她周全,让她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。这一世,他以师傅的身份,守着她,教着她,看着她平平安安,看着她习得一身本事,不用再受任何人欺负。
这样也很好。
“既然入了我门下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左登峰背过手,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第一,修行不可急于求成,凡事听我安排,不可私自冒进;第二,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,不可逞强。第三,换上我给你的新衣服!”
“弟子记住了!”巫心语用力点头,笑得眉眼弯弯,回屋换衣服去了。
阳光穿过院中的老松枝桠,碎金似的落在两人身上。风卷着落叶飘过天井,带着秋末的凉意,可观里却暖融融的。
左登峰看着身边笑意盈盈的姑娘,心里一片平静。
他不求夫妻相守,不求朝暮相伴。
只求这一世,她能平安喜乐,无灾无难。
以师傅之名,护她一生。
这样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