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雪域的雪,还是和万年前一样,纷纷扬扬,永不停歇。
听雪观里,一盏孤灯从黄昏亮到天明。沈清辞坐在暖榻边,看着榻上那团小小的身影,看了整整一夜。
万年来,他每天只做一件事:以自身本源温养萧雪寒的残魂。残魂一天天稳固,却始终凝不成形。他清楚,残魂重聚现世,自有定数,强求不得。他能做的,只有等。
而今,这万年,总算等到了头。
“雪糯。”
他俯身,轻声唤。声音压得很低,怕吓着她。
小女孩缓缓睁开眼。那双眼睛,雪一样的白,瞳孔冰一样的透明。先天风雪灵体,和万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看着沈清辞,没有怕,反而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,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仙人……”奶声奶气的。
沈清辞眼眶一热,把小人儿抱起来。她太轻了,像团蓬松的雪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回到听雪观,他把小女孩放在暖榻上,一寸寸替她检查身体。残魂转世,灵胎状态,修为全无。但先天风雪灵体还在,比万年前更纯粹。
这是好事。有这具灵体,她修炼的速度会比常人快上百倍。
他检查得很仔细,连她指甲缝里的一粒雪碴都没放过。萧雪寒被摆弄得不耐烦,扭着小身子抗议:“痒!”
沈清辞这才收了手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小女孩坐在暖榻上,歪着头看他,奶声奶气地问:“你是谁呀?”
“我是沈清辞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温柔,“你叫萧雪寒,小名雪糯。”
小女孩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萧雪寒……雪糯……”她念了两遍,忽然笑了,“好呀,我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沈清辞也笑了。
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笑过了。
“你愿意拜我为师吗?”
小女孩歪头想了想,从暖榻上爬下来,扑通跪在地上,奶声奶气:“师尊在上,受徒儿一拜!”
拜得歪歪扭扭,差点栽倒。沈清辞赶紧伸手扶住。
“好了好了,”他无奈,“不用这么正式。”
“要的要的!”小女孩一脸认真,“师尊说过,拜师就要有拜师的样子。”
沈清辞一怔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小女孩想了想,困惑地摇头:“不知道……就是觉得应该这样。”
沈清辞望着她,心里翻涌得厉害。
纵然转世重生,她神魂深处,还是留着万年前零碎模糊的记忆残片。
“好。”他揉了揉她的头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沈清辞的弟子。我教你修炼,教你……一切。”
“嗯!”萧雪寒用力点头,蹦起来在暖榻上打滚,“我有名字啦!我叫萧雪寒,小名雪糯!”
她滚了两圈,忽然想起什么,又爬起来,仰着脸问:“师尊,雪糯是什么意思呀?”
沈清辞想了想:“就是雪里的一团小糯米。软软的,白白的。”
“那我可爱吗?”她挺起小胸脯。
“可爱。”沈清辞认真地点头,“非常可爱。”
萧雪寒满意了,又缩回榻上,抱着自己的小脚丫玩。
这名字她越念越喜欢,躺在榻上翻来覆去,嘴里翻来覆去念着“雪糯雪糯”。念着念着,声音渐渐低下去,蜷成一团睡着了。
沈清辞坐在榻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久久没有动。
翌日,沈清辞教她最基础的吐纳法门。
“雪糯,跟着师尊做。”他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“吸气,纳灵入体。呼气,排浊,灵归丹田。”
“哦!”萧雪寒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好,小手胡乱结印,闭上眼睛。
她才三岁,连字都认不全。沈清辞没指望她一次学会,只想让她先熟悉修炼的感觉。
可下一刻,他脸色就变了。
萧雪寒刚闭上眼,周身风雪就疯狂涌动起来。先天风雪灵体自行运转,方圆百丈的寒气百川归海般朝她汇聚,在她头顶凝成一个巨大的冰雪旋涡。
“不好!”沈清辞大惊,刚要制止,已经晚了。
萧雪寒小手一挥,一道冰蓝色灵光从她掌心迸出——
“咔嚓!”
听雪观大殿前那根万年寒玉柱,当场冻成冰柱,表面结满晶莹冰霜。
“哎呀!”萧雪寒睁开眼,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冰柱,吓得小脸发白,“师尊,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沈清辞:“……”
他活了两万年,见过无数天才,头一回见三岁小孩第一次修炼就能冻住万年寒玉柱。这哪是修炼,分明是天灾。
“师尊,这柱子会不会坏呀?”萧雪寒怯生生揪着衣角,“要是坏了,我、我赔你……”
“你拿什么赔?”沈清辞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。
萧雪寒认真想了想,把怀里揣着的半颗冰灵果掏出来,捧到他面前:“这个……这个先给你,等我长大了再赔别的。”
沈清辞哭笑不得,压下震惊,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:“没事,柱子没坏。雪糯很厉害,第一次修炼就能引动灵气。”
“真的?”萧雪寒眼睛一亮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面上笑着,心里却沉了沉。这孩子的灵体,比万年前还要纯粹强横,强横到她根本掌控不住。看来得先教她收束力量,而不是教她修炼。
“雪糯,”他认真道,“从今天起,师尊先教你一件事——怎么把力量收回去。”
“哦!”萧雪寒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好奇道,“师尊,那我刚才真的厉害吗?”
“厉害。”沈清辞无奈地笑了,“非常厉害。”
“嘿嘿。”萧雪寒得意地笑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就是……有点控制不住。”
沈清辞看着欢喜的小团子,心里百感交集。
万年前的萧雪寒,大罗金仙圆满,对力量的操控精妙入微,收发随心。万载轮回之后,成了三岁稚子,一身力量强横无匹,却半点驾驭不住。
大抵,这就是重生独有的成长羁绊。
可望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,沈清辞心底压了万年的孤寂,不知不觉散了大半。纵然她忘了前尘也无妨,往后的路,他陪她重新走一遍。
自今日起,听雪观,再不是他一人孤守。
窗外风雪依旧漫天飘零。只是这清冷道观里,终于有了人声,有了笑语,有了融融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