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雪寒的修炼速度，快得让沈清辞意外。
来到听雪观的第七天，她就入门了。
入门，是感知天地灵气、引气入体，在经脉里完整运转一个小周天。寻常修士天赋平庸的，要三个月苦修；资质愚钝的，耗上一年半载也不稀奇。
萧雪寒只用了七天。
那日清晨，她照旧坐在听雪观前的雪地上，闭目凝神，循着吐纳法门感知天地气息。
倏地，她心头一动。
漫天风雪里，裹着一缕缕清冽温润的气息，无孔不入地往她毛孔里钻。那便是天地灵气。身负先天风雪灵体，她对风雪灵气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和，仿佛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东西。
无需刻意牵引，灵气自发朝她汇聚，顺着经脉走完一个小周天，稳稳落进丹田。
萧雪寒猛地睁眼，眸光亮得惊人。
“师尊！师尊！我感知到灵气了！我入门了！”
她扯着嗓子喊，又蹦又跳，雪沫溅了一身。
沈清辞从观里走出来，落到她面前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他早知先天风雪灵体修行远超常人，却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。这般速度，翻遍三界修行史也找不出几个。
“很好。”他轻轻颔首，语气照旧清淡，眼底却藏不住欣慰，“自今日起，你便正式踏入修仙大道。”
“耶！”萧雪寒在雪地里蹦了两下，眉眼弯弯，“我也是正经修士啦！”
沈清辞看着她鲜活的模样，心底忽然酸了一下。
万年前的萧雪寒，也是这般天赋卓绝。那太过耀眼的天资，本该助她登临大道之巅，却也为她招来了那场覆天灭地的劫数。
他敛下心绪，轻声开口：“雪寒，过来。”
“怎么啦师尊？”萧雪寒颠颠地跑过来，仰着白净的小脸。
“我传你一套基础剑法。”沈清辞抬手凝诀，一缕冰雪仙力化成一柄剔透修长的长剑，“《万墟听雪诀》配套的基础剑式，共九招。仔细看好。”
他说着，执剑立于风雪中，缓缓演练。
九式剑招极简古朴，没什么花哨变化，每一式起落开合都裹着纯粹的风雪道韵。他刻意放慢，招招清晰，方便她记忆。
萧雪寒睁着一双雪白的眼睛，一瞬不瞬，看得极认真。
一套剑式演完，冰雪长剑落进她掌心。
“试着练一遍。”
“好！”
萧雪寒攥住微凉的剑柄，踮着小步子，依样画葫芦。她年岁小，四肢短，动作生涩笨拙，可悟性高得吓人，观摩一遍便记了个七七八八。
一式，二式，三式……招招稳步推进，动作虽不标准，剑势神韵却有了雏形。
练到第七式，她手腕顺势一转，横剑于身前，左手指尖掐出剑诀，稳稳指向剑尖。
就这一个下意识的手势，让沈清辞僵在原地。
万年前，萧雪寒练剑至此，也是这样习惯性地抬手、横剑、指剑。这是她独有的小习惯，随性自然，旁人学不来，深深烙在神魂骨髓里。哪怕历经万古轮回、前尘尽忘，也没有磨灭半分。
“师尊？你怎么啦？”萧雪寒收剑回头，疑惑地看着他。
沈清辞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，温声道：“无事。你练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刚才看师尊发呆，还以为我练错了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，“比师尊预想的还要好。”
得了肯定，萧雪寒眉眼愈发明亮，转身继续练剑。风雪落在她稚嫩的肩头，她浑然不觉。
沈清辞立在风雪里，静静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哪怕忘了前尘，她的天赋、她的习惯、她骨子里的灵性，分毫未变。
这样，就足够了。
《万墟听雪诀》古道深奥，萧雪寒却过目即会，一学便通，还能举一反三。沈清辞传她每道法门，她听一遍就能掌握，甚至生出自己的见解。
某日练法间隙，她忽然仰头问：“师尊，《万墟听雪诀》第三式，为什么要先聚气再出招呀？要是边聚气边出招，是不是更快？”
沈清辞微微一怔。
这个问题，他年少修行时也暗自琢磨过。只是此诀乃上古传承的正统道法，从未有人质疑。
他略作沉吟，温声道：“你可自行一试。”
萧雪寒当即点头，按自己的想法改。初时手法生疏，气息紊乱，反复揣摩几遍后，竟真叫她摸出一套新的发力节奏——第三式的出招速度，比古法快了整整三成，灵力流转还更顺畅。
“师尊你看！这样真的更快！”她收势转身，满眼欢喜地邀功。
沈清辞望着她，心里是真地震惊了。
这孩子何止天赋卓绝，更难得的是心性通透，不囿古法，敢质疑，敢动手。这份本心，比绝世天赋更珍贵。
“很好。”他郑重颔首，“你的改良没有错。自今日起，这一式便依你的法子来。”
萧雪寒瞪大眼睛，满脸不可思议：“我？我也能改师尊传的上古功法？”
“功法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沈清辞语气淡然，“死法拘人，活人悟道。适合自己的，就是最好的。”
“嗯！”萧雪寒重重点头，对师尊的敬佩又深了几分。
寒来雪落，时日流转。萧雪寒自引气入门后，一路稳步踏入炼气，直至筑基，境界层层破开，虽有小坎坷，却并无阻滞。
沈清辞没有点破。有些过往，不必旁人言说。自我觉醒，远比别人告知更刻骨。
暮色垂落，残雪映霞。萧雪寒练完一整日剑法，坐在雪地上歇息，望着漫天飞雪，忽然轻声开口，像自言自语，又像问询：
“师尊，我以前……是不是见过你？”
沈清辞动作微顿，目光落在她纯真的小脸上：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雪寒歪着头，眸光澄澈，“就是觉得师尊好熟悉，像很久很久以前，就认识了。”
晚风拂雪，四下寂静。
沈清辞沉默片刻，万古心绪翻涌，最后只化作一句轻柔的应答：“或许吧。”
“那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呀？”小姑娘满眼好奇，追着问。
沈清辞望着她纯粹的眼眸，嗓音轻缓，藏着跨越万年的温柔：“从前，你也是我的弟子。”
“真的？”萧雪寒眼睛瞬间亮了，“那我以前是不是也很厉害？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缓缓点头，“你从前很厉害，冠绝诸天。”
“那我以后也能变得那么厉害吗？”
“会的。”他抬手抚过她的发顶，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期许，“你会比从前的自己，更厉害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萧雪寒笑得眉眼弯弯，“我要快快修炼，变得和师尊一样厉害！”
沈清辞静静看着她的笑颜，心里无声地补了一句。
不止与我比肩。
风雪依旧漫天覆落，清冷寒山万古未变。可自她归来那日起，听雪观里多了小小一团身影，多了清晨的练剑声，多了灶上温着的热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