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后,青石村的风向变了。
变得很微妙。先前见了叶辰,村人喊的是"辰哥儿";如今喊的,是"叶小东家"。先前那十一户帮工,走路都低着头;如今腰杆子挺直了,逢人就说自家在栗林里记着几个工。
连村口那条懒狗,见了叶辰都摇尾巴。
可风向这东西,从来不是只朝一个方向吹。
十月底,一些话开始在村里阴暗的角落里滋生。
"听说了么?那栗林是族里的公产,如今倒成了他叶辰一个人的摇钱树。"
"什么承包不承包的,还不是趁叶老三不懂字,哄着立的字据?"
"一百六十文一篓啊……我的乖乖,那是栗子么,那是银子。那银子,本该是全村人的。"
话说得越来越难听,源头却清清楚楚——村西叶大富家。
叶大富是村里首富,也是族里辈分最高的几个人之一。他家有良田八十亩,在镇上开着磨坊,儿子叶贵在外跑买卖,听说跟县城里的赵家还有些往来。叶辰的栗林没起来的时候,叶大富是青石村天字第一号的体面人;栗林一起,村里人提起"出息"两个字,说的都是叶辰。
这口气,叶大富咽不下去。
更咽不下去的是另一件事:叶辰立字据、雇帮工、进县城,样样绕着祠堂、绕着他这个族老,竟一样一样都做成了。这让他隐隐觉得,村里那杆秤,正在从他手里滑走。
十一月初三,叶大富在祠堂摆了酒,请族里几位辈分高的老人吃席。
酒过三巡,叶大富抹着嘴,把话头引到了栗林上。
"诸位叔伯,不是我多嘴。"他叹了口气,"那栗林是祖宗留下的公产。当年叶辰一个病秧子,说包就包了,字据上连个族老画押都没有。如今林子出了银子,一年几百两的进项,就这么叫他一个人搂着——祖宗的规矩,往哪儿搁?"
席上有人点头,也有人沉默。
叶大富看在眼里,添了最后一把柴:"我不是眼红那几两银子。我是怕——今日他能哄着族里包走栗林,明日就能哄着族里包走祠堂的田。咱们叶家的根基,不能散在一个娃娃手里。"
这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。
三天后,叶辰接到了祠堂的传话:初八,族里议事,叶辰须到场。
传话的人一走,栓子就急了:"辰哥儿,这是鸿门宴!叶大富摆明了要夺你的林子!"
叶辰正在灯下核对今年的总账,闻言,笔都没停。
"栓子叔,"他道,"你知道买卖人最怕什么吗?"
"怕……怕官府?怕土匪?"
"怕不清不楚。"叶辰搁下笔,"账不清,理不清,人家才有文章可做。我这一年,每一文钱的进出都记在账上,每一个工的出入都记在本上。他要议事,好啊——"
他把账本合上,轻轻拍了拍。
"我正想请全族的人,都来看一看。"
初八,祠堂。
叶辰到的时候,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叶大富坐在上首,几位族老分坐两边,叶老三缩在角落里,眼神躲闪。村里能来的男丁,几乎都来了,黑压压站了一院子。
"人齐了。"叶大富清了清嗓子,"今日议的,就是栗林的事。叶辰,你自己说,那栗林,你是怎么个说法?"
满堂的目光,齐刷刷钉在叶辰身上。
叶辰站在堂中,不慌不忙,先向几位族老行了礼,然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从怀里掏出账本,双手捧着,高高举起。
"诸位叔伯,"他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"我先把账交上来。"
"自打我包下栗林,到今日,一共进账一百二十四两八钱。聚丰行四百篓,六十四两;县里两家铺子两百篓,四十两;县丞府寿栗礼盒一百篓,十八两;另有零星零售,二两八钱——笔笔有收据,串串有出处。"
他一笔一笔地念,念得又慢又稳。
"出账,六笔。第一笔,雇工工钱,八百八十个工,一个工三十文,二十六两四钱,十一户帮工,人人画押。第二笔,口粮柴米,三两一钱。第三笔,接穗、糖、竹篓、炒制、铁器杂项,十四两二钱。第四笔,赎回我年初押出去的田契屋契,十五两——我姓叶,田得姓叶,这是头一桩要还的。第五笔,还我爹娘留下的旧债,八两六钱。第六笔——"他顿了一顿,"栗林的承包银。二两银子,秋收后交进族中公账上,一文不少。"
满堂安静。
"进出相抵,余下五十五两五钱。"叶辰合上账本,抬起头,"其中十五两,我存进了县城的钱庄,是明年扩林的本金;十两五钱,是今年冬和明年春的工钱备款。"
"还剩三十两整。"
叶辰环视一圈,声音沉了下来。
"这三十两,"他道,"我不打算留。"
叶大富眼皮一跳。
"我打算把它捐给族里,"叶辰一字一句,"立一个'族学基金'。"
祠堂里,嗡的一声。
"族学?"有族老愕然。
"对。"叶辰道,"咱们青石村,百十户人家,识字的不超过十个。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,庄稼人吃亏,一半吃在不识字上——地契看不懂,字据被人哄,买卖被人压价。"
他环视一圈,声音放缓了些:
"这三十两,存进钱庄,一年吃息,息钱专门请一位先生,教村里的娃娃认字、记账、打算盘。谁家娃娃愿意学,一文钱不收。将来咱们村的人,走出去,地契自己看得懂,买卖自己算得清——不再叫人哄。"
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半晌,一位最年长的族老颤巍巍地开了口:"辰哥儿,你……你这是图什么?"
"图两样。"叶辰躬身,"一样,是我爹娘埋在青石村,我这辈子根在这里,村里好,我才好。另一样——"
他转过身,面向满院的村人。
"今日有人疑我吞了族里的栗林。那我便把话说透:栗林是族里的公产,字据上写得明白,三年为期。今日当着祖宗牌位,我再添一条——三年期满,栗林无论做多大,承包银翻倍。族里若有人眼热,也简单:明年开春,栗林扩种,我拿三成股份出来,给族里认。认法有三种:银股,一两银子一股;力股,在栗林做满一年的,一百个工折一股,不用掏现钱;地股,挨着栗林的坡地愿意并进来的,一亩折三股。往后年年分红,账目当众公开。"
"愿意的,签字画押;不愿意的,我绝不勉强。"
这一番话,像一盆水,把祠堂里的火浇了个透。
叶大富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变了。
他原本备好的刀,是一把一把往"私吞公产"上磨的。可叶辰把账本一摊——笔笔清楚,人人可查;把三十两一捐——捐给全族的娃娃念书;把三成股份一让——让给全族银股、力股、地股三种认法。
私吞?人家把账本都交出来了。
欺族?人家给全族的娃娃请先生。
独吞?人家把三成股份往外推。
三把刀,把把砍空。
院子里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"我入股!"
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那十一户帮工喊得最响,跟着喊的,是尝到过工钱甜头的人家,是家里有大半大小子等着认字的人家。
叶大富坐在上首,脸上的肉微微地抖。他知道,今日这一局,他输了——不是输在道理上,是输在人家把道理、账目、人心,一样一样全摆在了明面上。
"好,好,好。"他终于挤出三个字,站起身,拂袖而去。
议事散了,村人三三两两地走,看叶辰的眼神,又变了。先前是看"叶小东家",如今,是看自家人。
叶老三磨磨蹭蹭地留到最后,凑到叶辰跟前,搓着手,讪讪地道:"辰哥儿,那个……叔之前,就是随口说了几句……"
叶辰看着他。
前世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风往哪边吹,人往哪边倒。商道上,这种人最不起眼,也最危险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回倒向哪边。
但商道篇里还有另一句话:"水至清则无鱼。用人,用其长,防其短。"
"三叔,"叶辰淡淡道,"明年栗林要设一个收成的管事,专管过秤、入库,一个工算一个半。你要愿意,来试试。"
叶老三愣住了,半天,连连点头:"愿意愿意!叔一定用心!"
他走出祠堂的时候,脚步都是飘的。他不知道叶辰是信他,还是防他——也许都是。他只知道,这个侄子往后是得罪不得了。
这一夜,叶大富家的灯亮到三更。
叶贵从镇上赶回来,听完他爹的讲述,阴着脸道:"爹,跟一个娃娃斗什么气。他那点出息,在村里是出息,到了县城,屁都不是。"
"你有法子?"
"我今儿在县城,见了赵家的管事。"叶贵压低声音,"赵家公子赵虎,正愁没处寻新货色孝敬州府里的贵人。青石玉栗……"
他冷笑了一声。
"名头越响,越好下手。"
叶大富盯着儿子看了半晌,缓缓点头。
窗外,西北风卷着枯叶,扑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,像谁在磨刀。
散会后有人问叶辰:你就不怕么?他们真要扑上来抢账本,你怎么办?
叶辰笑了:"怕。但我比他们,早一天准备了这一天。"
人的胆气从哪里来?不是嗓门大,是事事想在前面、账账算在明处。黑暗里做足了功夫,明处才站得直